牛伯这才体验到什么叫百密一疏了,昨晚奏儿打来电话的时候,自己光顾着高兴,居然又象上两次一样,忘了将家里的电话和地址告诉奏儿。真是的,偏偏那么巧,手机又给停了。不知道老天爷为何要如此作弄人?一时间,牛伯乱了分寸,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到外滩去了。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牛伯急得头上直冒汗,就一个劲地对自己说:冷静点,冷静点,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想出一个办法的。 牛伯回到家里,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坐进那个女儿为自己布置的看起来和老家那个风格相仿的书房。牛伯带来的小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让他的情绪安静了不少,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思考着对策。他不知道奏儿如此轻率是不是为了自己这个对不起他的老爸。哦,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对了对了,奏儿不让自己寄照片,说明已经早有预谋。说不定,从那次在火车站上K77次开动的一霎那,奏儿就已经作出了决定。现在看来,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首先,他稳定了情绪,最近几次通话,他语气平和,毫不急躁,完全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口气,和自己原来预料的大相径庭;其二,他不明确告诉自己要到上海来找工作,而是说要到苏州,让自己误解为到苏州出差,原因可能就是怕自己成为他实施计划的障碍;其三,他需要一些资金,可能他的积蓄有限,所以他要等到发了工资。昨天白天,他领了工资。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请客或者是朋友们正在请他为他饯行。总之,他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这个小家伙,如此不计后果,真是傻得要命,欠揍。要是现在在我身边,我非得……,牛伯心里忿忿地想。既然木已成舟,那么现在需要自己这头老牛来想想办法啦。 牛伯继续清理自己的思路。十一点,他考虑成熟,拿了一支笔,一个小笔记本,坐到了客厅的电话机旁,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拨通了第一个电话,是奏儿办公室的:“喂,你好,我是周小洲的一个亲戚,想请你们科长接一下电话,……好好,谢谢、谢谢。……您好,您好,请问科长您贵姓?……是这样的,杨科长……,小洲这孩子不懂事,比较冲动,你看公司里能不能暂时给他把工作保留一段时间,待我们来给他做做工作?……可以反映上去?好,好,那太谢谢您了。”牛伯放下电话,翻开小笔记本,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荆局长,您好。我是老牛呀,好久不见,……我已经退休了,现在被女儿绑架到了上海。……嗯,嗯嗯。……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好,好,……叫周小洲,周恩来的周,另外一个洲是三点水加一个贵州的州。……,嗯,谢谢您操心啊。再见。” 牛伯挂断电话,想想还不放心,又照着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找了两个人帮忙说情,这才站起来到书房里喝了一大口自己刚才泡的那杯茶。牛伯想,只要能将奏儿的工作籍保留上一段日子,那么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出更好的对策,被动局面就会有转机。 过了一会,牛伯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奏儿的办公室。委托奏儿一位姓陈的同事,如果奏儿打来电话,就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转告给他。做完这一切,牛伯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想:看来这个心啊,短期内是操不完了。 又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牛伯没有情绪做饭。他到小区食堂买了两个汉堡,拿回家又用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牛伯将汉堡端到客厅里,打开电视收看午间新闻。他拿起一只汉堡咬了一口:“不错,不错,味道不比麦当劳差。这食堂还真是不错啊。”牛伯想起第一次吃麦当劳的情景,那是被奏儿硬拽去的,一餐下来,牛伯留下三点印象:一、价格不菲,一个小小面包,夹点蔬菜和肉饼,居然要收十几块钱;二、气氛不错,又热闹还又悠闲,牛伯觉得这一点不可思议,所有食客好像都很会动静结合;三、炸薯条的味道很好,这种小孩儿似的吃法让自己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当然,感觉最美妙的,还是因为有奏儿在身边,一块享受这样一顿具有异国他乡风味的晚餐。 牛伯眼睛盯着屏幕,突然发现刚才电视里播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近来好像很爱走神,并且特别爱联想,爱忘事。真的是老啦。记得曾经在女儿的高中语文课本上看到过一篇文章,叫《廉颇和蔺相如》,其中有一句话让自己至今不能忘怀:“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再过上两年,这个世界上会有人问上一句:“锡功老矣,尚能饭否?”吗?真不敢想象,也许奏儿会问? 接下来的一天,牛伯没有得到奏儿的音讯。 星期四上午8点半,牛伯给奏儿的单位去了电话,得到两条消息。第一条消息是,牛伯那几个电话起了作用,奏儿的单位决定将工作籍给他保留四十天,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如果他一旦返回去的话)是:到人力资源部学习一周,然后再到位于一个小县城的公司下属企业里劳动一个月。听到这里,牛伯会心地笑笑:“这个单位有意思。”。第二个消息是,昨天奏儿已经打电话回去过,但是碰巧他那个姓陈的同事不在,未能将牛伯的地址和电话转达给奏儿。但那个同事表示,现在科里的人都知道了,如果奏儿再打电话回去的话,他们都会告诉他的。牛伯听了不免有些失望。 但有一点让牛伯感到宽心,四十天的时间,给了自己和奏儿足够的周旋余地。只要能将工作暂时保留,那么一切都还会有转机。但是现在牛伯仍然有些担心,首先就是担心奏儿不再给单位打电话,自己的住址和电话他就无从得知。再一点就是担心这小家伙犯倔,不听劝阻,非在上海找工作不可。如果那样就很难办。要是能在上海找到工作那是皆大欢喜,要是找不到呢。想到这里,牛伯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奏儿,你的生命之路还很长啊,你怎么能这么冒失呢,我的傻儿。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老爸商量一下呢。奏儿? 牛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胡思乱想,不知道还有多少意外的事件会发生,他的心里没有一点头绪。忽然他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真傻,真傻。怎么没想到呢。”他迅速地提起电话,拨通了自己原来的办公室:“喂,请问……,对,我是老牛。是小江啊,真是很巧,正想托你一件事呢,去帮我交一下手机费吧。发工资的时候从工资里扣。……嗯,因为我还要用这个号码,谢谢你了,小江,帮我问其他几位好。” 牛伯将放在写字台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打开,电已经不多了,他插上电源给手机充上电,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好像连早餐都没吃,他记得冰箱里还有两只三鲜包,拿出来用微波炉热热就行。再做个青菜汤吧。他看看表,已经十点半了。牛伯无奈地摇摇头:如此这般没规律,久而久之不闹出胃病才怪呢。 牛伯正忙着剥青菜,手机却响了起来,他赶紧擦擦手跑过去接电话:“喂,小江,你好。通了,谢谢你啊,……,你说什么?手机费不是你交的,前几天就交了?奇怪了。谢谢你啊。”牛伯放下电话,谁会为我交手机费呢,不可能是奏儿吧,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早知道早已经有人交费,我就不用关手机,也不用担这几天的心了,因为关机,奏儿不知多着急呢?牛伯在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笨。奏儿呀,你可别跟老爸一样犯糊涂呀,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你该知道不管通不通,都要不断地给我打吧? 终于做好了早餐,牛伯看看表,十一点,这不是早饭连着午饭吃了吗? 一连几天,牛伯都没有去外滩了,他决定晚饭过后到外滩去走走,来上海这么多天,还没有出去看过外滩的夜景,所以他想,晚饭不做了,到小区的食堂去吃。下午就安安心心在家带呆着吧,顺便把女儿用的床单洗一下。牛伯将床单泡好放进洗衣机。然后又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送一则消息:“今天上午,兴安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外地来沪打工的23岁青年受重伤,目前正在曙光医院进行抢救。”牛伯的神经一下子绷得老紧,他立即拨打114查询了曙光医院的门诊电话,然后即刻打了过去:“喂喂喂,请问今天上午车祸受伤的青年是从哪里来的?……好好好,我等一会儿,……是安徽来的?哦哦哦,谢谢了。”牛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奏儿呀,你真让老爸担心死了。” 五点,牛伯准备到食堂吃饭,手机又响了起来,牛伯看看号码,是本地电话。他的心里一激灵:会不会是奏儿?牛伯拿起手机:“喂,谁呀。”牛伯听不见对方回答:“喂喂,你说话呀。”电话里传来很嘈杂的声音,牛伯将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听见对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我是奏、奏……”牛伯听出来了,是奏儿。可是奏儿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牛伯对着听筒大声地嚷了起来:“奏儿,别激动,奏儿,好好说,你现在在哪里。老爸这就来接你。”可是电话里仍然只有泣声没有回答,牛伯对着手机的麦克风又嚷了起来:“喂、喂、喂,奏儿,喂、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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