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惊让牛伯彻底没有了睡意,他耐着性子又躺了十多分钟,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借助迷你小地灯的微弱光线,牛伯从卧室出来,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书房。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牛伯环视整个书房,然后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的大椅子里,听那只五十年代就伴随他的小闹钟独自不知疲倦地走啊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小闹钟清脆而有节奏的滴答声,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少有的宁静和安详。他不由得怀念起逝去的时光。这些年来,自己不知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总结过多少次人生路上的坎坷艰难。也许,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阶段不由自主地回顾人生,在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过程中不断地升华自己。——感悟人生,是每一个人都要面临的课题,没有谁能回避得了,只不过每个人的感受不同罢了。 牛伯起身去拿出自己的影集,从第一页开始,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牛伯看着影集中不断变化着的自己,感慨万千。转眼间,照片上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就满脸皱纹地跨入了退休大军,要靠纳税人来养活了。人的一生是这样地短暂,良辰美景,稍纵即逝。没有谁有办法能拴住过去。在影集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纸,上面有几个用铅笔随意写上的字:“欠揍——奏儿——开发区——周三和周六——奏——奏——奏”。怎么还夹着这东西呢?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心里乱的时候,就会拿起笔来胡乱地写上几个字。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自己当时肯定在惦着奏儿。 想起奏儿,牛伯又是心潮难平,现在真想看到奏儿在身边,要是有张照片也不错啊。照片?!牛伯忽然想起奏儿曾经好几次问自己要照片,都没有给他。怎么没给他呢?牛伯自己都不明白,奏儿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怎么都没有满足他呢?牛伯有点后悔自己在感情问题上的不负责任。现在想来,这些不经意的举动,恐怕对奏儿都已经构成过伤害,而奏儿还是默默地承受了一切,每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总是欢天喜地。这个奏儿,人不大,却心智成熟,待人接物张驰有度。奏儿,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很苦?老爸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吗?如果老爸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能原谅老爸吗,奏儿?老爸这一生,几十年来荣辱不惊,感情上的磕磕绊绊从来都不能左右自己。谁料想却在认识你以后乱了分寸,不过,老爸不怪你,老爸还要感激你。你让老爸体会到了人生最富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什么晚节不保?见鬼去吧。老爸在乎的是你。 奏儿,你现在在哪里呢?你能听到老爸的心声吗?不管我们是否缘到尽头,老爸此生都会为你祈祷。老爸和你不辞而别,你骂也好,恨也罢,我都不会埋怨你的,现在我只希望你一生走好,你和老爸不一样,老爸已经老啦,而你的路还很长呢。我走了之后,你自己再找一个合适的老爸陪你吧,我知道无人相伴的滋味不好受。老爸从影集里挑两张照片给你留下吧,做个纪念,可是我连你单位的全称都不清楚,寄不过去呀。要不我明天用你留下的电话号码查一下你单位的地址给你寄去,这样你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老爸给你留下的照片了。老爸现在好后悔没有和你照一个合影,也没有要上一张你的照片做纪念。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奏儿,老爸老啦,糊涂啦,做事欠周到,可你从来不记恨老爸。老爸因此也要念你三分呢。也许再也听不到你亲口叫我老爸啦,这是老爸最遗憾的一件事。我们有缘相逢不容易,奏儿,你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脑海里永远都抹不去,他会陪我走完我余下的人生的。…… 牛伯从影集了挑出几张照片,用一张信笺仔细地包好,然后夹在桌上的那个小台历里,他想在明天上午查一下奏儿单位的全称,然后给奏儿寄去。做完这一切,牛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有了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牛伯心想,原来还是因为自己有愧于奏儿,所以才磨磨蹭蹭睡不着觉。 第二天牛伯起床的时候,已是早上的九点多了。他洗漱完毕,看见餐桌上女儿留的纸条,知道女儿出去托人买火车票,中午不回来吃饭。嘱咐牛伯收拾一下自己要穿的衣服。牛伯匆匆地吃完早餐。开始整理衣物,收拾完毕,却发现还有几双白色的纯棉袜没有装进衣箱,牛伯重又打开衣箱,将白袜子仔细地塞在箱子的一角——这些袜子可不能丢,这都是奏儿送给自己的礼物。想着想着,牛伯又抬起脚,看看白袜子配棕黄色休闲皮鞋的效果,不错,的确不错。收拾完毕,牛伯给奏儿的单位打电话,询问详细的通讯地址。还好,非常顺利。牛伯将地址记好后掖进衣兜,然后去拿昨晚挑好的几张照片准备给奏儿寄去。 进到书房,牛伯便有一种亲切感,可是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除了小闹钟外,牛伯什么都带不走,对了,还有一样能带走,那就是眷恋。牛伯翻开小台历,咦,怪事,昨天明明将照片夹在这里的,怎么不翼而飞了呢?昨晚不是做梦吧,不是,绝对不是,那张被牛伯揉皱了的纸团还在纸篓子里呢。牛伯打开抽屉,没有,看看桌子下面,没有。是不是在影集里?牛伯到书架上找影集,怪,影集也不在了。牛伯坐在沙发上想了十分钟,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等他站起来准备再找找看的时候,突然瞥见女儿的行李箱:是女儿,肯定是女儿把照片都收起来了。牛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怎么啦,办点事这么不顺利? 下午五点,女儿带着堆堆回来了,进屋就说:“爸,车票买好了,明天早上八点二十的,真幸运,两张软卧。” 吃过晚饭,女儿对牛伯说:“你自己出去走走吧,我收拾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牛伯正想出去走走。他又来到了街角的那个三角形小花园里,坐在昨天坐过的那个石凳上。想必大部分人都吃过了晚饭,街上的游人都不是那么行色匆匆,悠闲得让人有些嫉妒。……牛伯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情。他想,如果有来生,自己还要在这块土地上生,在这块土地上长。…… 牛伯正在盯着一个闪烁的霓虹广告发呆。手机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打开手机:“喂,哪里呀。……谁,奏儿?”牛伯“嚯”地一声站了起来:“奏儿呀,你在哪儿呀……常德?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来电话呀,都把我急死了,你。……急什么?我都要走了,你知不知道?……真的,我不骗你,到上海。和女儿住。……也许不回来了,真的。明天早上八点二十的k77次……就这样和你告个别罢,以后安顿好了再和你联系。奏儿,奏儿?……你别激动,奏儿,你听我说,奏儿。……你听我说。……”电话里没有了回音,牛伯悻悻地关了手机,心情沉重:“奏儿,奏儿他不肯原谅我。” 牛伯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牛伯早早地起来做早餐,女儿也起来得很早,看见牛伯,惊奇不已:“爸,你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激动。” 七点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牛伯处里所有的同事都来告别,女儿抱着堆堆先坐到了车上。牛伯最后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大家前呼后拥地将牛伯接到了面包车上。车开动了,人们都不言语,气氛庄重而又沉闷。 火车站的月台上,送行的人们三三两两和牛伯话别,列车员催着牛伯赶快上车。车门关上,牛伯站在车门处,他想再好好地看一眼这个城市。火车慢慢地发动了,他倚着车窗满怀留恋地向月台上张望,嘴里还不断地喃喃自语:再见了,老家。再见了,奏儿。再——话未说完,牛伯突然惊呆了:“天哪,奏儿。”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影,那是风尘仆仆的奏儿背着一个挎包,站在月台上快速地扫视着车厢,泪流满面。牛伯的视线立即模糊起来。他擦了一下眼睛,把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向着逐渐远去的,越来越模糊的奏儿的身影告别:“我的傻儿呀,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还没出完差吗?奏儿,你这样连夜赶回来,却没能和你老爸见上一面。老爸真是对不住你呀,老爸我……。再见,再见了,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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