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在谈恋爱啊？”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旁，见我流着泪在QQ里给人写诗，问。

    我连忙擦泪抹鼻涕，赧然笑了笑，点了点头，又赶紧用袖口将落在键盘上的泪水擦净。老板娘眼力不差，我在谈恋爱不假，但叫四十多岁的半老头儿小伙子，总归是有些离谱可笑了。

    不过想一想也觉得有些蹊跷，通常Gay比同龄人要年轻些。仿佛同性恋是有特殊魔力的伊甸园，里面的山水空气、花草树木皆有仙气，看了嗅了，定然返老还童，青春永驻。我曾经与“墓园秋霜”颇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

    首先，一个重要原因，Gay没有婚姻和经济的羁绊。

    Gay哪怕一起生活了五年十年，只要觉得缘分尽了，充其量把自己的衣服等个人用品往包里一揣，甚至招呼可以不打，便“沙扬娜娜”了。离婚却没那么容易，若对方不同意离，那更是棘手事情，不折腾得脱两层皮，老个三五岁，那绝对是天方夜谈。婚姻又时常和经济联系在一起的。对此，我的一个叫“军舰”的已婚网友体会尤深。他想买时装，他想去听歌剧，他想买一把法国进口的剔须刀，老婆说：“不行的，儿子的学费没有交，老丈母的生日礼物还没有买哈。”如果老婆脾气好，那他就走运了，她只是告诉“军舰”：“啥子时装歌剧剔须刀，下辈子买哈。”如果正碰上老婆生理不适期，那他的自尊心又得被锤炼一次了：“你也不屙把稀屎照一下自己，你挣了一座金山还是银山？”他告诉我：“为啥没有结婚的Gay总比其他同岁数的直人男人显得年轻许多，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老婆对他常年累月千百次的锤炼。伊涯大哥，你去乡村小镇的铁匠铺里看看吧，便是铁坨坨，也会在无休止的锤打中变了形啊。”这样说来，我十五年前的离婚，该是英明的抉择了。

    Gay又有些臭爱美，皮肤和容颜保养，多少有些讲究，岁月在Gay眼角和额头上留下的印痕，也就比直人少得多。

    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经济的日益富足，我逐渐有了越来越多的时间、精力和资金投入自己的美容和健身运动。我长期从事园林植物营养生理、抗性生理研究，在如何保护细胞膜、清除细胞内自由基等领域，自然拥有无数心得。这让我在一个偶然机会里，用极其简单易得的材料，发明了一种既可服用也可以涂抹的东西，名称亦想好了，叫“多元复合营养护肤品”。涂抹在脸上半小时后，用手指轻轻擦拭皮肤，表面角质化的皮肤会像豆腐皮一样轻易擦去，面容顿时鲜嫩起来。我也有私心，我告诉女儿，要将这配方雪藏起来，等十年女儿拿了清华大学材料学或者生命科学博士学位，我们父女共同完善、开发这个产品。

    另外，Gay是“布尔乔雅”的，喜欢红飞绿溅，喜欢鸟舞柳绕，喜欢风和雨柔，喜欢棋琴书画，喜欢唱歌跳舞，与直人比较，在性格爱好上便先拔头筹。

    按理说，在我们研究院，众人层次算高的了，早晨上班等办公室主任考完勤，蹬在厕所里吞云吐雾聊天的，十个人里三个是学士，四个是硕士，两个是博士，还有一个是博士后。但每回外出去风景区，无论是以党团活动抑或工会活动名义，皆是花几分钟开会走一下过场，便开始自由组合，三个头碰一堆“斗地主”，八只手凑一桌搓麻将。仿佛是退休协会组织活动，一群大叔大嫂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安度晚年幸福时光。

    我不会“斗地主”，更不会麻将。在这山青水秀中，我多想找个人谈棋琴书画，谈诗词曲赋，谈民歌童谣，谈中外民间舞蹈。然而，我却不能将这种心思表露出来。否则，一个四十多的大男人，如此不和时宜，要么被视为是卖弄故做风骚，或者中枢神经短路，或者是出现了精神障碍。是的，我不愿意花费大把大把的时间，为“点炮”了“麻糊”了去挣得嘴斜眼歪，让脸上早早出现唇纹和鱼尾纹。我情愿离麻将厅的烟味、嘈杂远些再远些，独自在干净的的天空下，干净的空气里，干净的花草中树木旁，在干净的世界里，纯化自己的肺叶和心灵。在现实中没有爱人的日子里，独自流连在湖光山色里时，我可以体会到一种类似爱恋的气息和爱恋的美丽。这肯定会让人年轻的，至少，在心理上，绝对如此。

    QQ里，“墓园秋霜”许久不再说话。

    我发过去一串问号。

    又等一阵，他道：“谢谢哥哥，你的礼物让我心理好受了许多。”

    这等于说，刚才还颇为高兴的他，或许因为某行诗句，或许因为我们即将的会面，触动了他哪根神经，让他痛苦难过了，遂他又独自从旋涡里挣扎出来。“墓园秋霜”极似前几年我的情形，事业上一派风光，情感上惨淡凄凉。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措辞安慰他。

    “哥哥，上帝干嘛让我们是Gay啊！”他叹道。显然，他的心底，蒙着厚厚的尘埃。

    我道：“Gay不是来自潘多拉魔盒的孽源，原本也是亚当夏娃三黄五帝血脉的嫡传。”

    他问：“你不以为耻就得啦，怎么反以为荣啊？”

    我回答：“男同性恋，其实是一类特殊男人的很美很诗意的特质，没有男同性恋，就没有柏拉图、惠特曼、贝多芬、叶赛宁、莎士比亚、柴可夫斯基、米开朗基罗、培根、屈原……”我要将在恶梦中挣扎的“墓园秋霜”唤醒，让他回到伊甸园，看流光溢彩的天，看万紫千红的的花园。我道：“弟弟，前些日子，媒体披露一对共同走过二十一个春秋的Gay伴侣，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犹如钻石那般晶莹、放射出美伦美焕的光彩。”

    “是吗，这太让人羡慕了。”

    “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的伟人讴歌它，身体力行实践它，并在这种至纯至美的情感浸润和启迪下，为人类创造了无数至纯至美的精神财富，价值连城，流传千古。”

    他道：“可是，我还是埋怨上帝，他让我用Gay的感觉面对世界，让我心中充满痛啊。”

    “弟弟，当你正视自己的情感，正视自己的身份时，你会发现，作为gay，感觉真的很美很好。”我动情说道：“弟弟，就我而言，我要双手紧捂着胸膛，真诚地感谢上帝！”是的，我是“墓园秋霜”的哥哥，作为他的精神支柱，我应该用一种积极向上幸福快乐的Gay人生观感染他，影响他，拯救他。

    “为啥？”他疑惑地问道。

    “感谢上帝，给了我一双gay的手。扶过犁，挖过地，垒过墙，打过谷，写过诗，画过画，拿过笔……”；

    “感谢上帝，给了我一对gay的眼睛。当我的宏观的理性的目光驰骋在万顷惊涛万刃山巅时，我能体会到并且震撼于大自然那种雄浑巍峨的气势和博大仁慈的情怀，当我用感性的精细的视线探索审视在翠叶朱蕤之间跳荡流淌的甘露和光斑时，我是那样地叹服和陶醉，那蕴涵于四季更迭、生命轮回、草木枯荣之间的内在律动，如丝线一般光华熠熠，柔曼美妙”；

    “感谢上帝，给了我一具gay的鼻子。我既喜欢流连在春天里、荷塘旁、桂影中的幽幽的清香，又又迷恋在大海咆哮、闪电轰鸣、火山喷发、疆场撕杀时，那席卷亘古天地的浓烈的雄壮的气息”；

    “弟弟，我要感谢上帝，他给了我gay的容颜、gay的身躯、gay的心灵，总是那样青春，那样阳光，那样难以老去。”

    “哥哥，真羡慕你。”

    “为啥？”

    “你已经从曾经的万般苦痛中走了过来，你现在可以尽情去恋爱。”

    我知道“墓园秋霜”此时痛苦的缘由了。我能自由自在找Bf谈情说爱，甚至可以找一个心爱的男人与他共同生活，但他却不能的，因为他有婚姻。我感觉得到，“墓园秋霜”对于自己的婚姻，除了责任，似乎还有一种敬畏，似乎他的婚姻与他的事业之间，有一种内在联系。为了他的事业辉煌，他尽力封闭自己的心房，但却时常跌进感情的暗流里挣扎。我安慰他：“弟弟，你也可以谈恋爱啊，至少在精神上，像我们目前这样。”

    “是啊，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墓园秋霜”的感叹，让我感到了一种仿佛从亘古遥远弥漫而来的深深的无奈，我无言而泣。

    “哥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抛弃全部身外之物。”

    “为啥？”

    “我只想和哥哥一起相爱，一起生活。”

    “墓园秋霜”的话在我胸中引发了爱欲的烈火，我道：“今天我来你身边，可以相爱一回啊。”

    他道：“不能天长地久，惟求一朝拥有。”

    “是啊。”我叹道。我是不能接受419的，但我与“墓园秋霜”“网恋”了三年，我们的身心，早已合二为一了。即使见面后一句话不说便携手去开房间，我亦觉着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丝毫不别扭的。

    “嘿嘿，哥哥，你要多关照我啊。”

    “关照你啥啊？”

    “我没啥经验的。”

    我云里雾里，疑惑问：“你没啥经验啊？”

    “嘿嘿，哥哥，实话告诉你，你别笑我啊？”

    “笑你啥啊？”“墓园秋霜”吞吞吐吐，我快急疯了。

    “嘿嘿，哥哥，在同性爱上，我还是处男。”

    我痛彻心扉，已是知天命年纪的“墓园秋霜”，是怎样地忍耐着爱欲上的煎熬和情感上的孤独和创痛啊。

    “哥哥，谢谢你，三年来，给我这么多关怀和爱。这些关怀和爱犹如甘泉，滋润着我青春的花朵，在心田久久盛开。”

    “弟弟，你怎么也酸溜溜扮文人啦？”我开他的玩笑。

    “近墨者黑啊。”他道。

    “是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我继续开玩笑。

    他不再接我的话茬，认真说道：“哥哥，你用你的情感、人格魅力和精神面貌影响着我、感染着我，在我的情感和人格上，支起一个稳定的三角架，让我以开阔的视野去审视世界，用宽阔的心胸去包容世界，让我用最佳的心情，迎接每天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让我信心百倍投入工作。”

    我不能再开玩笑了，我道：“弟弟，你如此褒奖我看重我，让我感动。事实上，我们的影响是相互的。”

    “也许吧，两个燧石彼此敲击，会发出耀眼的光的。”

    这就是“墓园秋霜”让我着迷的地方。在同性爱的情感上，无论他多像楚楚可怜的小女孩，但一谈到他自己的事业，他立即成为顶天立地的伟丈夫。正因为此，“墓园秋霜”让我着迷，让我激动，让我热泪盈眶。

    在茫茫人海里，能找到“墓园秋霜”，一定是上帝执着灯笼为我照路。我感谢上帝。

    “这年头，这样激动地写诗的人，实在难见了。”老板娘轻轻说着，递给我一小包餐巾纸。又道：“我喜欢你的诗。”显然因为诗的缘故，我得到了特别的优惠待遇。

    见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我一边道“谢谢”，一边用餐巾纸仔细擦净脸上的泪痕，匆匆离开了网吧。

    上了火车，旅客依然少。择靠窗位置坐下，悠然泡杯绿茶。眺望窗外，美景如画，不由得展纸于茶几，涂鸦作了首律诗：

    「

    两地相思情依依

    （七律）

    「

    蜀鹰总忆晋云松。

    巴鸟爱恋盆地风。

    西岭银峰情切切，

    北泉碧水意融融。

    嘉陵夕照问深浅，

    天府朝霞思淡浓。

    经夜月华照梦境，

    数丝渝雨绕芙蓉。

    （注：成都又被称为芙蓉城或蓉城，芙蓉为其市花）

    窗外景易述，腑中情难敷。忆同窗弟兄，音容笑貌浮眼前；念白马王子，蜜意柔情荡胸中。遂慨然，泪湍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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