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了隆昌车站,坐在我斜对面的两个小伙子跳下车,买了冰淇淋上来,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勺,笑闹着吃着。看着他们是那样彼此体贴着含情脉脉地彼此望着,我现在敢断定,这是一对热恋着的人儿。他们的幸福快乐感染着我,我的心绪亦像雨后的天空,霞光烂漫起来。我遂头手探出窗口,也买了冰淇淋慢慢品尝起来。正打算登陆QQ,回答“墓园秋霜”关于我的第一性经历的问题,我的手机响了,是宏打来的。 “新年好,伊涯。你干嘛呢,像在火车上啊?” “是的。”我道。 “大年初一的,去哪里啊?” “带着老婆孩子,去峨眉山看雪景。”我哄宏。说吧,窃笑起来。我问:“宏,你在干啥?” 宏道:“我可没你清闲,这会儿呆在家里写点材料,晚上还得去开个会。” “看你一年到头忙得,你多保重啊。” “我知道的。” “宏……” “伊涯……” “我很想你的。” “我也想伊涯啊。” “宏,今年我们已经结识三十年了。” “是啊,伊涯,我俩应该好好聚会一下的。” “是吗?”我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问。 “伊涯,老子扫你两腿。二十六年没见面了,你不想见老哥啊?” 我泪如泉涌,道:“不想见了,麻木了。” 宏听懂了我的话,道:“伊涯,二十多年来,我总担心着你。” “杞人忧天,我有啥好担心的,我的一切,好着呢。” “是么?那老哥我就放心了。” “当然好着呢,托共产党的福,办了‘内退’手续白领一份工资,几个民企的老板又在屁股后面追着,给我股份给我高薪让我去当顾问,我还在盘算明年去读在职博士呢。” “伊涯,你的事业你的学业是不会让人担心的。” “你知道就好啊,别为我瞎操心,好么?” “伊涯,你家里可好?” 我心里一惊,暗想难道是宏听到什么风声了? “伊涯,你啷个不说话?” “宏,大过年的,你别诅咒我啊。我、老婆、孩子,都好啊,你再胡说,我跟你急啊。” 大概宏亦觉得问话不妥,赶紧转移话题:“这些日子老梦见在学校的的事情,人说‘老人常缅怀青春岁月’,莫非我老啦?” 宏又搅动了我心中的柔情,我道:“我也是的,老梦见学校的事情。” 宏问:“是么?说说你的梦。” 宏啊,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有些气恼地说:“我的梦就是——我一个人傻兮兮地坐在凌云亭里,傻兮兮地望着天空,傻兮兮地做白日梦!” “凌云亭”是宏大学时的毕业设计,获得了当年“四川省青年园林建筑雕塑大赛”一等奖,我的“常春苑”获得了特等奖。 “伊涯,原谅老哥啊,我当时情绪坏透了,所以没来学校与你告别。这是老哥的错,现在给你道歉哈。” “是的,你痛苦时,没让我安慰你,这是第一错;你让我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学校,是第二错。” “是的,是的,你说得十分正确。” 宏急促而坚定的口气,惹得我笑出声来。 “伊涯,这三十年来,你我兄弟两人都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流浪着,阴错阳差总是天各一方见不着面。”宏叹道。 “是撒,要不是每年寄张照片,你啥模样,我都忘了。说不定带女儿去动物园玩,以为大猩猩馆里错把你关进去了。”我道。 “坏伊涯,狗嘴吐不出象牙,说话还是这么损人。” 我笑道:“谁叫你不辞而别,永远都要骂你的。” 宏问:“伊涯,你的照片上的人是你吗,你小子,别是——别是把你的私生子的照片拿来糊弄我啊。” 我骂道:“放狗屁啊,还是党委书记呢,怎么满肚男盗女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宏叹道:“伊涯,看着你的照片,往事历历在目啊。”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火车轻轻震荡的节奏里,我偷偷翻阅着我与宏的“合影”,偷偷笑,偷偷落泪…… 「 正像当初设想的那样,伊涯在陕北呆了两年,体会了两年神奇瑰丽的黄土地文化,1984年考上硕士研究生,回到了母校——西南农业大学。 在五教学楼后面的小山上,宏和伊涯的毕业设计,凌云亭和常春苑,便建在那里。那时的人皆无著作权意识,伊涯更无经济概念,作品让学校无偿采用了,还乐乎得姓甚名谁都险些忘了。 “凌云亭”主体是一个倚着一株巨柏的六角亭,亭角极度夸张地上翘,远远望去,像正展翅冲天的鹰,故名曰“凌云亭”。 伊涯不会晚上去的。 每当夜幕降临,凌云亭和常春苑,成了校院最浪漫的地点。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已经开放到沸点了。女生坐在男生腿上,偎在男生怀里。座位时常紧张,一对对情侣几乎肩并肩挨着。但各人做各人的事情,谁也不干涉谁。有条不紊,次序井然,远比课堂上的风纪好多了。到底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空空的瓜子壳和鼓囊囊的避孕套亦不乱扔,统统丢在亭子外面的垃圾桶里。 等上午本科生上课时,伊涯时常从实验室溜出来,跑到宏设计的凌云亭里,倚栏而坐,眺望天际淡青色的山峦,仰望天空五色的云彩,幻想着哪天宏能像孙悟空一样,翻着筋斗从天而降,来到自己跟前。 转眼,到了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国岁时节令有所谓‘三元’,指的是正月十五的上元,七月十五的中元和十月十五的下元。这三元在民间合称为三鬼节,这三节也是中国道家祭祖的節日,中元节是地官赦罪之日,因此道士都在這一天诵经,做法事以三牲五果普渡十方孤魂野鬼。佛教也在七月十五日举行“盂兰盆会”,以后又叫盂兰盆节。“盂兰盆”一詞,來自佛经中的目莲救母的故事,是梵文的音译,原意为‘救倒悬’,也就是解救在地狱里受苦的鬼魂。就这样,僧、道、俗三流合一,构成了农历七月十五丰富的节俗活动,比如放河灯、祭祖等。现代人祭祖的目的在于与世代沟通,在求取更美好的新生活,所以七月十五也象征著复活与新生。 伊涯折了两首纸船,用圆珠笔写上自己填的词,放进凌云亭边的溪涧里,希望这纸船随着流水,将自己的相思和爱恋,带到宏的身边,带到艾乡地的身边。 该词云: 中元有感(高阳台) 「 水远山高, 云浓雾密, 红残香陨中元。 月冷金杯, 痴情遥对婵娟。 凌云亭外梧桐咽, 愁绪飞, 黯淡心田。 叹秋风, 尽把温情, 揉进寒烟。 「 谁知涧水归何处? 路迢兼苇盛, 踪迹阑珊。 渺渺音尘, 相思难叙人间。 绿溪潋滟轻舟放, 皆泪光, 闪烁斑斑。 莫迟疑, 系了锦缣, 载去天边。 「 三年的研究生生活紧张而孤独,凌云亭成了伊涯心灵的驿站。 伊涯给乡地写了无数封信,但不何故,却只言片语的回复亦未见到。 宏远在青海,工作异常繁忙,工作单位又时常变更,与宏的信函联系亦时有中断。好在每年年底,伊涯与宏总是互寄照片,这成为伊涯心中常在的期盼。 每当伊涯在凌云亭里眺望自己设计的常春苑时,他会产生幻觉,俨然觉得从凌云亭放射出的目光是来自宏的,他的身心已化作常春苑,承受着宏的目光的爱抚。这时,伊涯就会产生一种超脱悲欢、超脱幸福和苦难的感觉,心绪也就宁静恬适了。 伊涯从未去过常春苑,虽然与凌云亭只隔一小片梧桐林。那是伊涯自己青春的梦,他独自是不敢去的,否则不小心揭开心灵的伤疤,他自己是无法舔拭愈合的。他坚信、他期待着,终究有一天,他会挽着宏的手臂,走进自己的常春苑。 夜里,伊涯时常做梦,俊美的艾乡地,唱着凄婉的酸曲: “一更里来快到二更, 梦见哥哥你出了远门; 做个香囊戴在身, 攮住哥哥的魂神神。 二更里来冷格飕飕, 亮晃晃的月光白了炕头; 翻一个身拉不到哥哥的手, 只听见泪蛋蛋哗哗流。 三更里来快到四更, 梦见哥哥点亮麻油灯; 面疙瘩丢进冷水锅, 性急的哥哥你不是好人。 四更里来刮一阵风, 刮走好梦心窝窝疼; 拉开风箱把馍馍蒸, 哥哥何时能吃成。 四更里来快到五更, 哥哥你在外冷不冷; 哥哥衣服谁人补, 抽签打卜问神神。 五更里来快到天亮, 泪蛋蛋落在硷畔畔上; 只恨自己没有翅膀, 见不上哥哥好凄惶。 …… 八五年港台爱情歌曲在校园极度流行,“亲”啊“吻”啊“抱”啊什么的,让人唱着很过瘾。 伊涯却在系里的元旦联欢晚会上,唱了一曲信天游,而且是首酸曲。用如此凄婉优美的旋律和赤裸直白的语汇,来歌唱性爱,众人第一次听到。先面红耳赤,遂心潮激荡。当伊涯的歌声逐渐低缓下来结束了,众人依旧愣着,仿佛余音袅袅,直到伊涯羞涩地抹着脸上的泪花,众人才鼓起掌来。原来古老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对于性的理解和诠释,竟然到了如此开放、深刻、文明、优美的程度。 研究生临近毕业时,心灵极度寂寞的伊涯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婚姻。那是一个学土木建筑的设计师,却喜欢文学写作、喜欢民间艺术,于是与伊涯有了许多共同话题,话一投机,自然谈得热火朝天,彼此皆以为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爱情了,头脑一发热,便商量起来结婚事宜,伊涯便请了两天假赶回成都,两人骑着自行车,兴趣盎然地谈论着中外民间音乐的美妙,去区街道办事处领了结婚证,遂风尘仆仆赶回重庆。从法律上讲,两人是夫妻了,伊涯竟没有动过念头,去拉拉对方的手。伊涯想法是,以后天天能有人与自己谈论诗词曲赋棋琴书画,其实是挺不错的。 研究生毕业了,伊涯有许多选择。最诱人的是,伊涯导师的同学在广东发展事业,诚邀伊涯过去,承诺让伊涯长住香港办事处。伊涯的母亲、姐姐,和他法律上的妻子,都希望他回成都。秉性便是儿女情长的伊涯,竟义无返顾地回了成都。 临到又要离开学校时,伊涯跑到凌云亭里,痛快地大哭一场。在亭子外面寻了几枚光洁如玉的卵石,怅然离去。 回到成都,伊涯去了四川省园林研究院从事城市园林植物研究工作,梦想哪日云开雾散从天空落个馅饼,得个诺贝尔奖什么的。 伊涯下了班,总是去老丈人家,和法律上的妻子,谈一阵阳春白雪的东西。一天竟不知不觉到了凌晨1点,妻子关了门,拉住伊涯的手,道:“今晚别回家了,和我在一起。”伊涯紧张得面红耳赤,他几乎没有想过男女之间的事情,他觉得让他履行丈夫的职责,简直是赶鸭子上架的事情,他不知道是该先脱了自己的衣服和裤子,还是该先帮着妻子宽衣。慌乱中伊涯说谎道:“我得赶回去守家的,我妈随着老年大学的一帮人,去青城山旅游去了。”说罢,夺门而逃。妻子受了侮辱,便拿冷脸对伊涯。伊涯亦心高气傲,也就不去找妻子阳春白雪了。冷战两个月,伊涯离婚了。既无大喜,亦无大悲,仿佛不是自己在经历,而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许多年以后,伊涯反思后发现,第一场婚姻里,他自己完全没有进入角色,完全不在状态,这其实是因为Gay,异性的性诱惑是很微弱的缘故。 宏来电话,说他已从青海回了重庆,以后慢慢争取到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去工作,还说,他与老婆商量好,打算要小孩了。 伊涯心里酸溜溜的,却道:“是么?好啊。” 宏话里有话道:“伊涯,许多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有了自己的小孩,心就定了。” 伊涯有些气恼,道:“啥‘可遇不可求’啊,生小孩又不是水里捞月镜里探花。”一面说,一面暗自嘀咕:自己又不阳痿,精液也非常正常,生孩子有啥难的? 伊涯在情感上极怕孤独和寂寞,而且孩提时便思索着以后长大如何做个好父亲,所以离婚不到一年,又与一个学计算机软件的女孩结婚了。研究院的男同事们极其羡慕,别人为找老婆费尽心机弄得憔悴不堪,伊涯却轻松地与那样好的老婆离婚,又轻松地与更年轻更好的女子结婚了。有了第一次婚姻的经验教训,伊涯在夫妻生活上,也就没有出现大的纰漏。一年后,女儿出世了。伊涯发誓,彻底将自己对同性的爱禁锢在心底,一辈子守着自己可爱的女儿,自己的家庭。 然而,伊涯骨子里就是地地道道的Gay,为了完全维护女儿的利益,他再次毫不犹豫选择了离婚。在伊涯潜意识里,女儿和他的血脉亲情,那是至高无上的,在任何情况下遭遇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其阻隔摧毁的;而夫妻情犹如干涸戈壁上的一株小草,一有风吹,就连根拔起。 在独自抚养女儿的十多年里,伊涯将自己的爱心全部给了女儿。在2003年没有“内退”之前,除了与宏保持着电话联系,伊涯在情感上断绝了和所有同性的联系。事实上,当时伊涯亦根本不知道,在研究院高高的围墙外,已经有一个非常热闹的Gay的世界。伊涯在研究院里,异常孤独寂寞地学习、工作和生活。 有很长一段时间,易动情落泪的伊涯竟无泪可流了,也许是泪流干了,也许是情感麻木了。惟有在伊涯的夜梦里,在心乡浓浓的云翳里,凌云亭巍然屹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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