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星期一上班。徐凡刚进办公室,主任压抑着怒火在门外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一走进去,马上就是狂风暴雨:“谁让你去长沙了?胆子不小啊。” “周末休息我去办点事。”徐凡想解释,却被打断了:“你当这是派出所,作风这么散慢?无组织无纪律,不想呆了你就走人。就你这样的态度还想入党?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想都别想。”更年期的男人还在继续狂吼,十米开外的走廊差不多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望着他激动得有点变形的脸孔,徐凡握紧了拳头,冷冷地问道:“你演讲完了吗?”他一时没有想到徐凡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后,气急败坏地说:“出去,看到你就烦。”徐凡甩门而出的一刻,一句“蠢猪”也随之跟了出来。正欲转身推门而入,旁边的同事连忙拉住徐凡:“算了,他还能当几年领导?你忍一忍!”
晚上辛翔打来电话,关切地问:“你没有挨骂吧。”
“没事,就说了我几句,都习惯了。”徐凡轻描淡写地说。
但徐凡的工作马上忙起来了。一份材料刚刚写完,另一份材料立刻接踵而至;而且不管有无必要,或者时效性如何,反正领导最后一句话都是:“明天上班时给我。”徐凡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穿小鞋,同事们也纷纷打抱不平,但他却显得无所谓:“不就是晚上加个班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开始,辛翔还像往常打来电话,徐凡总是说:“我现在特别忙,晚上再聊吧。”而到了晚上,徐凡却说:“我们明天再聊,我还在加班。”
当该做和不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该写和不该写的材料都写完了,领导再也想不出什么花样的时候,徐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和辛翔聊天,短信息也很少了,也不知道他近来都干些什么。
周末,徐凡守着电脑直到23点,也不见辛翔上线。睡觉前,他拿出手机给辛翔发信息:“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忙不忙?”却宛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徐凡很诧异,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拔通了辛翔的手机,却一直无人接听;打到宿舍,也是自动留言:“你好,我现在不在,有事请留言。嘟……”
隐隐地,徐凡有种不安的感觉,脑海里浮现出他不回家的N种可能,难道……他失眠了,打开台灯,他再次给辛翔打电话,却关机了。
整整一个星期六,辛翔没有任何消息;星期天下午,匿名电话来了。徐凡压抑住不满,故作平静地说:“周末都没有回宿舍睡?”
辛翔没有否认:“和几个朋友在外面玩,先去酒吧,然后在他们那里打麻将睡觉。”
“同志朋友?” “是的,以前认识的,他们叫我一起去玩。” 徐凡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那为什么打电话不接,后来还关机了?”
“开始没有看到,酒吧很吵;我的手机设置为24点自动关机,你也是知道的,飞利浦9@9C有这个功能。”
“你们在一起睡的?”此时,徐凡只幻想着能听到否定的回答。
辛翔犹豫了一下,最终承认:“是的。”刹那间,徐凡觉得自己接受不了事实,他们竟会多人淫乱!他真想砸掉手机。两人都沉默很久。徐凡冷冷地说句“不想聊那我就挂了。”
没多久,电话又来了。“你还有什么事?”徐凡依旧冷冷地问。 “我和他们没有发生那种事,你别瞎想了。” “干没干你自己心里清楚。没别的事了?”
“你这个人什么态度?”辛翔也来气了。
“我就这个态度。”徐凡丝毫没有退让,把矛盾进一步激化。辛翔的话对他刺激太深,他已失去了理智。
睡觉前,徐凡望着手机,内心希望它能再次响起,只要辛翔再来电话,他一定好好和他说话,做到心平气和,当这件事没有发生,然后两人重归于好。可是,手机却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连两天,两人都没有主动联系对方。徐凡虽然很想听到辛翔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可就是不愿打。他甚至都想:如果他在乎我,就会打电话给我;如果他不想联系,打给他电话也没有意义。
第三天,辛翔妥协了,发来一条信息:“还生气吗?我是个高傲的人,想不到你也这样,老是激我。你就不懂得让让我?”
徐凡欣喜若狂,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立即给他打了电话:“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都快被你气死了,想不到你喜欢通过自虐而伤害喜欢你的人。” “谁让你干坏事了?”
“真没有,那你想我了吗?” “想啊,干每件事情时都在想你。” “我这两天老在想刘若英《后来》那首歌,里面有句歌词写得挺好。”
“是不是‘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不是,是那句‘为什么人年少时,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是啊,”徐凡也深有感触地说:“阳光总在风雨后,争吵完了,也许我们会更懂得珍惜,感情说不定会更成熟。我想后天休假来北京。”
“好。”
15
周五上午徐凡再次来到北京,辛翔还在上班。他叫来武警部队的车接走了徐凡。行驶至长安街时,辛翔给徐凡打来电话,让小站士把车开过去接他。大院后门口,辛翔夹着公文包站在那里。上车后徐凡就取笑他:“你领导派头十足啊。”辛翔也不甘示弱:“你不也西装笔挺吗?让我看看什么牌子……雅格尔,呵呵,名牌,领带也是啊,皮带呢?”辛翔趁机在下面摸了一把,使了个眼色:“花花公子,全身都是名牌了。”
徐凡凑过去耳语:“你说错了,我没有穿内裤,没有牌子。”
吃过饭,辛翔把行李放到宿舍后,就带着徐凡去了颐和园。初冬的北京灰蒙蒙的一片,走在昆明湖边,很压抑的感觉。
徐凡拿出相机:“找人给我们合个影吧。”
“好。”
这时辛翔电话响了,他看了徐凡一眼,走远了一点。徐凡感到一阵失望,只听到辛翔隐约在说:“你现在哪?”“事情严重吗?”一副着急的样子。徐凡索性走开,在湖边独自走着。二十多分钟后,辛翔走了过来。
“打完了?”徐凡平静地问。
“嗯。”辛翔有点尴尬:“以前的一个朋友,停车时和别人的车碰了一下,警察男朋友不肯出面打招呼,两人吵架了。”
“他和男朋友吵架向你倾诉,看来你们关系挺不一般的,是不是也有过?”
“是的。”辛翔也承认。
“他也在北京?你们经常见面?”徐凡的口气变得很职业化。
“现在少了,他和男朋友住在一起。我最后一次来颐和园,就是同他一起。”
“他朋友没有来?”
“没有,就我们俩,呆了一个下午。”辛翔实话实说。他说的每一句话,对徐凡而言都是狠狠地打击。徐凡见面后的兴奋已经烟消云散了。
整个下午,两人都各怀心事,感觉很别扭。吃晚饭的时候,徐凡郑重地说:“看在我们曾经好过的份上,当你有新朋友时,请告诉我,我会选择退出的。” “好。”辛翔竟如是说,徐凡气得只差吐血。
回到宿舍,辛翔说:“今天我们别做爱了,近来一点兴趣都没有。”徐凡睁大眼睛,仿佛面对着的是一个陌生人。他两手抓住辛翔的肩膀:“看着我,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心很累了。我们以后来柏拉图式好吗?”
“睡觉吧。”徐凡虽然很想做,但他不习惯开口去求人,那样,他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黑夜中,看到徐凡一动不动,辛翔有点于心不忍:“来一次也不容易,我们做吧。”
“上次用的润滑剂呢?” “找不到了,你就这么进,快点完事就行了。”
抽插中,徐凡每次想摸他的时候,都被辛翔一次次把手拿开,做爱纯粹变成了机械运动。
完事后,徐凡独自在卫生间冲洗,听到辛翔的手机响了。他进来说:“我有事要出去,晚上可能不回来。”说完匆匆忙忙走了。
徐凡愣住了,他傻傻地站着,让水一直在身上流,无动于衷。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这次非要来北京。
无聊中,他打开了辛翔的笔记本电脑。看到QQ里辛翔灰色的头像,徐凡暗自伤心。突然,他想到什么,重新打开QQ,输入辛翔的号码,密码竟然自动生成了。徐凡很兴奋,却又相当紧张,秘密就在这里面,可到底是多大的秘密呢?矛盾中,徐凡最终点击了“登录”。连接上了,还真够真闹。将近两百多个好友,二十多个同时在线。有好几个图标在闪烁——有人给他留言了:“哥,我今天从沈阳来北京了,事先没有通知你,我要给你一个Big Surprise,看到后请打我电话。”
确实是个大的惊喜!徐凡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查看QQ好友的资料:“北京、北京、又是北京的……”徐凡自言自语,他开始麻木了,很多在线好友发来的信息也无心再看。浏览完最后一个QQ好友的资料,徐凡死了心。他无法想像,辛翔如何在这个小小的笔记本上,同时和这么多网友聊天。刹那间,他仿佛明白为什么辛翔的信息回得慢,而且很多时候还是用表情符号代替。那一刻,徐凡也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关了电脑,爬上床,静静地睡了。早上醒来,辛翔还没有回来。徐凡穿上衣服,收拾好行李,留下一张纸条:“我走了,回湖南了。谢谢你曾经给我带来的快乐。把陈晓东的《比我幸福》这首歌送给你,多听听,那是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再见!”出了机关大院,徐凡这才感到偌大的北京,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想了想,他上了一辆的士车:“师傅,去西客站。”售票窗口前,徐凡说:“买张去长沙的卧铺。” “哪趟车?”售票员问。
徐凡看了看表,才10点多,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就买T61次,下午6点30分的那趟。”
买好票,徐凡把行李寄存,上了公共汽车,一个人在京城到处闲逛。去了王府井,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一路上,他把手机一直拿在手里,生怕错过任何来电。可手机很老实,没有给北京制造出任何噪音。要上车了。徐凡最后望了一眼站台,他希望能看到辛翔此时气喘嘘嘘地跑来,满头大汗地在每节车厢寻找。
但是,他失望了。回到湖南,天亮了。徐凡打开手机,里面有三条信息,两条是同事发来的黄色笑话,辛翔只发来一条:“你回湖南了?”
徐凡把它删除了。
生活,又开始恢复了半年前的平静。
每天上班下班打球看书睡觉。徐凡很少打开QQ,他害怕遇到辛翔时的难堪。他对自己说过,一定要忘记这个人。他们之间,或许就是两条平行线,只是命运之神偶尔打了个盹,让彼此才有个交点。现在,已是梦醒时分了。徐凡又想起自己的那个梦。
16
徐凡开始喜欢上张国荣的歌了。尽管他以前认为张国荣粉脂气太浓而有所反感,《当爱已成往事》却让他产生共鸣。办公室里,书房里,甚至在上班途中,他一直听着这首歌: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它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因为我仍有梦
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
总是为了你心痛
别留恋岁月中
我无意的柔情万种
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为何你不懂
只要有爱就有痛
有一天你会知道
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人生已经太匆匆
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忘了我就没有痛
将往事留在风中
元旦很快就要到了。徐凡和辛翔曾经说好那天相约武汉,可如今只剩他独自追忆岁月。QQ上,深圳的朋友发来信息:“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不太好。” “那就来深圳玩吧,过来散散心。” “好的。”
深圳酒吧里,朋友陪着徐凡猜骰子喝酒。劲爆的士高乐曲响了,徐凡走下舞池,和众多孤男寡女一起,发泄着内心的孤独与压力。尽管他不会蹦的,但随着音乐胡乱扭动身躯,还是感受到了多日未有的轻松。 蹦累了,徐凡一身微汗回到座位上,发现多了一个人。
“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香港大哥,刚从杭州回来,才下的飞机;他是湖南的警察,上午刚到深圳。”朋友热情地介绍。 “幸会!”徐凡淡淡地笑着,起身同他握手。
大哥大声说:“这里太吵了,我们到茶座去。”三人转了一圈,坐到茶座里。点了一壶茶,边喝边聊。旁边,两个长头发的男歌手弹着吉他轮流献唱。
大哥一脸的坏笑问朋友:“怎么不带他去G酒吧呢?” “别害我们了。要是碰到熟人,多尴尬。”朋友柔声说:“这个酒吧很不错,带他感受一下深圳的夜生活。”大哥看着徐凡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安慰他:“小伙子,不要难过,不就是和朋友分手了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朋友在旁边笑着插话:“你以为像你这么花啊,北京、杭州、成都全国各地处处留情?他要求高着呢,又要阳光帅气,又要是北方人,普通话还要讲得好;像我这样的,他看不上。”
徐凡笑了:“帅哥,你男朋友是军人,你们的关系是受法律保护的,我要是打你主意,不是破坏军婚了吗?。”
“对了,终于看到你笑了。”大哥端起茶杯:“来,喝一口,快乐是要靠自己寻找的。”
他转过身对朋友说:“这次我在杭州看到小华了——就是当初我和他分手时要寻死觅活的那个,又找了一个,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很幸福。”
“小伙子,”大哥又来安慰徐凡:“你不是喜欢警察吗?留个电话,下次我把那几个北京警察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我暂时不想找。”
“看不出来,你倒还挺专一的。”大哥也不得不服气:“来一粒摇头丸?你会忘记所有的烦恼,只有快乐。” 徐凡这时大笑起来:“大哥,我虽然难过,可还不至于要靠毒品来麻醉自己啊。你的好意我领了。”
旁边的歌手在台上说:“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是我们今天晚上演唱的最后一首歌,希望大家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开心难忘的夜晚。”音乐缓缓响起,顿时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伤感。徐凡没有去听他们的对话,专心听着两人的演唱:
忘了你,忘了我,忘了昨天
我忘了痛,忘了梦,忘了危险
不停想,不停问,不停实验
你会爱我到多远
如果不能,还是要分
爱从来不可能完整
何必当初把誓言说得太过份
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偏偏无情却伤我最深
困在你怀里片刻都疼
从此找不到离开你的门
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靠你太近却陷得越深
迷路的灵魂乱了分寸
你却象一阵无情的风,不闻不问
徐凡听得如痴如醉,使劲地鼓掌。
回到朋友的家里,已是凌晨2点多;洗完澡,两人又坐电梯到了二十八层的空中花园,坐在阳台上观看深圳夜景。沉默好久,徐凡问:“你说同志间会不会有长久的爱情?”
“难,大部分同志交往都是一夜情,或者再多几夜,发泄生理需要。” “可有很多人,比如我和辛翔,最初认识时都希望长久交往,为什么好好的感情就一点一点变坏,直到现在一个电话都不愿打,形同路人了呢?” “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你们相隔千里,可能他经受不住诱惑,坚守不住爱情了。这个圈子里的关系这就是这样,开始时恨不得朝夕相处,到后来就会厌烦,又想尝试新鲜。用一句歌词来形容是很恰当的:‘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如果他能对感情更负责一点,立场坚定一些,也许你们会长久下去。当然,也有你的原因,你太聪明敏感了,可能他与别的网友见面纯粹是性的需要,但他的小动作又瞒不住你,这让他感觉到压力。你如果大度一点,糊途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相处就会更轻松更自然。你心里明明想他,却拿不出勇气给他打电话;同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也不会主动给你打电话。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那天晚上,他到底是不是去见沈阳网友?你问过他吗?”徐凡摇了摇头。
“这不对了?也许他是接到单位的电话,要求执行紧急任务呢?你们俩,都太好强了,明知是误会,也不肯去解释清楚。”
徐凡抬头望着星空,星星很多,他看不出哪颗是北极星。北京——已是好遥远的梦了! “还有机会吗?”徐凡自言自语。
“一切随缘,想开点。”朋友不愧是武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说的都是哲理,一针见血。
“有机会来湖南,我陪你去张家界玩。”上火车前,徐凡对朋友说:“谢谢你盛情款待,我心情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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