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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孔雀河没有终点
作者:战旗(坦克…  文章来源:我们的世界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31 9:45:50


     
     大哥狠狠一脚把张彪踹倒在坟前。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乱踹:“你个畜牲!你还知道回来?你个畜牲!畜牲!老子他妈没你这个兄弟。你就是牲口!老子打死你。打死你!你个畜牲!畜牲~”
  
   周围的人把大哥拉住以后,大哥终于还是哭出来了,指着张彪:“你知不知道,妈咽气的时候还在念叨你的名字。你这么多年居然真能狠心不给妈一点消息。你知不知道最后这一年妈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他奶奶的就是牲口。毛驴子都不如。家里几个兄弟都出钱给妈看病,你他妈的一分钱没出,居然还让妈死都不能合眼。你自己说你不是牲口是什么?是什么?”大哥一边骂一边哭,几个儿子都哭得一塌糊涂。
  
   父亲轻轻走到爬在地上痛哭的张彪身边,轻轻扶起张彪坐起来,一边拍张彪身上的土,一边慢慢的说:“六儿,你妈最后都没合眼,不为别的,就放心不下你。你从小脾气就倔,你妈总说梦到你被枪毙了。总念叨你要是成了家,就不会这样了。现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去给你妈磕个头,就说你回来了。就说你好着呢。让你妈放心。好不好?六儿?”
  
   张彪从戈壁地上爬起来,跪在母亲墓碑前,一个头接一个头的往下磕,下下触地,那额头开始血肉模糊,然后是戈壁砂石拌着肉屑血沫,张彪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兄弟几个有点慌了,都知道老六的牛脾气上来一犯傻,谁都拦不住。父亲过来拉张彪,张彪依然没有停下动作,声音沙哑:“爸,妈,这是六欠的。一辈子都欠的。”然后继续要磕。大哥上来抱住满脸血的张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哭。然后兄弟几个都上来抱住张彪,哭成一团。父亲的眼泪,终于还是下来了。

 

    守灵七天后,还要带孝四十九日。
  
   七天后,张彪在这个天空布满阴暗云层的下午,找到了这间小网吧。
  
   网吧一共也就十来台电脑。机器看起来都是陈旧不堪的样子。张彪他想给战旗留几句话。一上QQ,就看到战旗留了一堆你人在那里的乱骂。心里一阵浮躁,不知为什么啥都不想说了。正发呆呢,一个叫麦子的发信息过来了:
  
    张彪,我是战旗。我QQ号码被盗了。这个是新号。
  
    勺子,你还好吗?
  
    给你看我的照片。呵呵。
  
    恩,和你战友新照的?怎么没见你战友?
  
    我想给你说点事.
  
    知道,你个傻B,上次你就说要说的,说!
  
    我们还是算了吧,我喜欢的是别人。
  
    靠!我操你大爷,别玩老子,老子今天没心情和你玩。
  
    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散了吧。我们在一起没啥意思。早晚要散的。
  
    战旗!你他妈今天犯病是不是?你别给老子说你喜欢你那个他妈的狗屁战友。
  
    恩,你自己保重吧.再见了.
  
    靠!!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在走.
  
    
    张彪坐在那里彻底呆了.这,这算什么?这么就算完了?这么两人就散摊子了?
  
   母亲去世以后,张彪原以为,伤心极致就是疲惫,眼泪流干就是尽头,哪里想到这悲哀的感觉还可以加倍。站起来一声吼:“他妈的!”然后就把整个电脑桌掀翻了。
  
   原本肮脏破旧的显示器在地面冒了些许火花,边上上网的人跳起来躲开,网吧老板远远一声惨叫......
  
   有人跑去给张彪家人通风报信。父亲大哥二哥一起过来问明白情况之后,这电脑是要赔人家的,但是张彪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地上那个冒着青烟的显示器。很显然,这小子随时可能继续把这里砸下去。没人敢刺激他,都远远的躲着。父亲不管这,走过去看着张彪:“犯病犯完了没有?”口气极力压抑着不满和愤怒。
  
   张彪不说话。父亲就那么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这个血一上涌就六亲不认的儿子。许久问了一句:“六儿,要是你真心理有病,咱去看医生。”那口气已经无奈到了顶。
  
   这话在现在的张彪耳朵里,已经完全变了味道。双目充血的张彪终于把视线放到了父亲脸上,居然一字一顿的开口:“我就是有病,我不结婚,你逼死我都不结婚。”
  
   “你,你......” 父亲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在抽什么疯。颤抖的手指着张彪的鼻子:“你,你说什么?!!”
  
   张彪盯着父亲的眼睛:“我不结婚,我喜欢的是男人。我是同性恋,我是变态,我就是有病。”
  
   父亲瞬间的表情已经对这个胡言乱语的儿子绝望到了极点,颤抖的手已经不知道该指张彪那里了,弯下腰抓起一个凳子就砸了过去“我让你有病.....”
  
   大哥二哥冲上去抱住父亲,凳子腿在张彪额头上开了个口,张彪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父亲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的样子,表情冷笑,心底却涌出来些许报复的快感:你不是要面子吗?在外流浪四年无家可归的张彪,最后却连母亲的最后一眼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一刻把所有背负的屈辱和白眼似乎都用这种方式报复给了父亲。这个为了面子连儿子都不要的父亲。
  
   张彪头也不回的走出这个小网吧,不管不顾二哥叫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大步流星的走远。远处的雷鸣隐隐在天际作响,天空的云翻滚着黑灰的颜色。张彪任这种报复的快感在心底隐隐蔓延。那心底,所有一切的一切,终于支离破碎成一片悲伤的海洋。张彪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直至暴雨倾盆而下......


  [9] 围 墙
  
   “方阳,你那个彪哥你还没联系到?”小麦很优雅的姿势点上了只烟,然后用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甩,看着方阳。
  
   方阳一脸沮丧:“他工作地方说他很久没上班了。居然走也不给我说一声。”
  
   “省省吧!我早就说了,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什么真感情的。我不过和他们开个小玩笑,这不,你的偶像就没了。”小麦调侃方阳。
  
   方阳无力辩驳。低着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无力的争:“你没见过彪哥,你要是见过他,你就不会那么想了。”
  
   麦子很不满方阳这种活在幻想中的样子:“切,你和你朋友还不是散了。两年的感情还不是说散就散。反正我是不相信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无聊。哼!对了,你那个彪哥长的很帅?”
  
   “恩~......不是帅,反正就是那种很耐看的。恩,很男人。唉!说不好。”方阳一边想一边答,然后看了眼小麦那不屑的眼神。
  
   小麦深深叹了口气:“这种男人,最靠不住,哼!最后还不都是玩玩的。”眼神漂移不定。最后口气更加确定:“上次你约他和我俩见面,最后还不是放了你鸽子。这种男人,根本就不会把谁当真的。反正我是见这种肚脐眼长毛——装B的男人见得多了。表面比他妈谁都能装,骨子里一个比一个骚。”
  
   方阳不喜欢小麦这样说张彪,但是看着小麦那幽怨而恨恨的样子,也明白小麦其实并不是刻意针对张彪。略微沉默后,终于还是把话题岔开了:“你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一辈子,真的就不可能吗?” 然后一声叹息。
  
  
  
   “唉!” 战旗头脑混乱的把书仍到床上。这个学,已经上成了一个枷锁了。
  
   每天心不在焉的战旗,已经不知道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这小子,到底能去那里呢?”战旗倒在床上,看着窗帘,战旗所有的思维都在努力抗拒一个记忆:就是那天考机上看到的两则短信。战旗不让自己把张彪失踪和那两天短信关联起来。我相信他,战旗说。他是张彪,不是别人。他会回来的。然后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竭力抗拒那份隐隐的不安。
  
  
  
   这成了一个很滑稽的场面。失踪的张彪成了这场闹剧的关键。没有人知道张彪去了那里,连张彪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个倔犟而任性的男人,就那么从每个人的视线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战旗陷入了一个局,一个等待的局。这次的等待和上次的完全不同,上次的棋局是如果他不出现,那么我还要继续把棋走下去。这次是如果他不出现,那么,我就只能等他来走这一步棋了。战旗第一次如此被动的把自己的命运和另一个人关联在了一起。就好像左脚和右脚,如果对方没有跟上,那么另一个只能在原地的等待。安静的等待,焦躁的等待。
  
   最后的战旗终于等来了一个电话:凌海洋的电话。


    凌海洋的声音透露着一种隐约的伤感:“战班,日子定好了,下个月六号,你能来吗?”
  
    “来!当然来。怎么,你还是想不明白?别傻了,海洋,你想想你妈那样子,你还准备伤二老到什么时候?咱是男人,啥都得自己扛着不是。”
  
    “可是,可是我真的挺怕以后的事情,你说,人为啥一定要结婚呢?就为了生个孩子?”凌海洋口气飘忽不定。
  
    “总要结婚的。不然你老了怎么办?父母怎么办?有些事情,你总要做的。谁都是那么过来的。”战旗自己也开始迷茫起来。
  
    “战班,你做我伴郎吧?多少也算结了我一个心愿。”凌海洋明显的惆怅。
  
    “行!以后我还要做你儿子的干爹。”战旗满口答应,没有去想凌海洋这句话更深处的意思。
  
    自己和张彪的事情,战旗知道,绝对不能给凌海洋提及,哪怕一点。不然,所有的工作全都白做了。想到凌海洋父母对自己那沉重的托付,战旗就一阵内疚。那小子现在只听自己的。这一点若不是因为信任,那就一定是比信任更深的感情了。但是自己这样把凌海洋推上一条违背他自己意愿的路,到底是对是错呢?
  
    
    婚礼上那个红红的双喜让战旗恍惚想起了金鑫,凌海洋带着微笑的表情应酬着每一个到场的人们。包括自己的父母和那个叫做妻子的女人。这两个可悲的男人不约而同的带着最虚伪的面具微笑着,同时又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用酒来发泄心中的悲苦。战旗开始还帮凌海洋挡酒,但凌海洋根本就是想要把自己灌醉。于是,最后凌海洋才悲哀的发现,两人在几轮劝酒之后,能不喝的都不喝了,而只有这两个人是完全清醒的。凌海洋来回找不到和自己灌酒的人了,于是转过身。
  
    “嘿嘿,他们都不球行,战班,来,来,咋哥俩碰一个。”凌海洋摇摇晃晃的笑。
  
    战旗看到凌海洋那双潮湿的眼睛,装得分明都是一层又一层的深情。战旗装作看不到,战旗装作看不懂,战旗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举起自己的杯子,然后一抬头,就吞了下去。凌海洋的眼睛泛着水光,然后把唇靠近战旗的耳朵边上,轻轻的说:“班长,你知道,你都知道,但我还是想说,只要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只要你开口,我凌海洋什么事都不会当孬种。战班,我是你带出来的兵。我就注定一辈子都是你的兵。你知道为什么吗?”
  
    战旗用拿着酒杯的右手食指挡住凌海洋的嘴:“我知道!兄弟,我们是好兄弟。来,继续,继续。”
  
    然后这两个傻瓜就一杯接着一杯的飙了下去。一直到一会一起笑,一会一起哭,一会你拍我的肩,一会我锤你的胸。一直到被人拉开。
  
    “我是你的兵!”凌海洋高兴的嚷战旗。
  
   “恩!我们是兄弟!”战旗嚷回去。
  
   “我们是好兄弟!”凌海洋接着高兴的嚷。
  
   “恩!好兄弟!”战旗兴高采烈的举着手中空的酒杯。
  
   “我们只是好兄弟?”凌海洋高兴的问。却有眼泪流了下来。
  
   “你还是我的兵!我的兵!”战旗回答。
  
   “我是你最好的兵,是不是?是不是?”凌海洋一边流眼泪一边问。一边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是!!你是我最好的兵!最最好的兵!”战旗忽然控制不住眼泪。一把也把杯子在地上砸了个粉身碎骨。战旗不知道为啥忽然有了想骂人想打架想把一切都发泄出来的冲动。战旗就觉得憋屈的慌。
  
   凌海洋看到战旗的泪,忽然发疯一样挣脱边上的人,冲上去抱着战旗就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问:“那你做啥不管我了?做啥要我结婚?班长!班长!是不是因为我没送你走,你就生我的气了?我去了!我去送你了!我真的去了。我看着火车走的。班长!班......”战旗愣住了,然后呆呆的看着凌海洋在自己身上吐了个一塌糊涂。那个味道一入鼻,战旗也跟着吐了个翻天覆地。
  
   唉!这新郎和伴郎当的,出够了洋相,一点风度都冒剩下了。失职啊!都醉得一塌糊涂。

 

   月黑风高。
  
   张彪蹲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已经等了两个晚上。盯着眼前那个门的眼睛,闪着些许焦躁。
  
   找到这个地方,张彪花了接近十几天的时间才确定并准备。
  
   对方家里一共四个人:除了老婆女儿,还有一个老太太。张彪不屑冲女人下手。就等着那个警服出现。我就不相信你他妈没有落单的时候。终于,哪门忽然打开了,警服出现了。然后还有那个女人跟着一起出来的。张彪捏了捏手里的铁棍,然后吞了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
  
   那女人似乎再说着什么,警服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又把女人赶回门内,脚步匆匆的走了。
  
   机会来了。他妈的终于来了。
  
   张彪猫起身子,把铁棍藏在袖子里,然后轻轻的跟了上去。
  
   靠!再不动手,等警服走到街灯明亮的正街上,下手就更没机会了。张彪在犹豫,哪警服还在说着电话。怎么办?怎么办?正犹豫着,警服拿电话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天助我也!张彪忍住内心一阵亢奋,快步跟上。
  
   这一棍子不带丝毫犹豫,警服的帽子就掉了下来。但是人却没有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立刻到在地上人事不知。警察哎呀一声大叫,捂着脑袋转过身。张彪一看,急眼了,冲上去一脚踹在警察下身上,然后再哪警察痛得弯腰的时候,照着脑袋又狠狠来了一棍子。这次真的是趴在地上了,不过身体明显还在抽搐。
  
   这时候张彪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妈的,哪一声不知道会不会招来人。不管那么多了,张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三下五除二的把对方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检查了一遍:摸到一钱包,一手机。
  
   剩下的就是装麻袋,然后扛到开渡河那片草摊子上的事情了。这个地方张彪早都选好了。张彪准备从包里往外拿麻袋的时候,马警察大概是身子咯在地上石头上了,居然哼哼的醒了。张彪慌手慌脚的拿出胶带,把那警察的袜子扒了下来,往警服嘴里乱塞。对方下意识往外吐,张彪塞了两次都没来得及用胶带,一怒之下一巴掌抡了上去。然后用膝盖顶着那警察的嘴不让他往外吐,这才用胶带把他嘴封上。这警察终于清醒得差不多了,两只眼睛扫来扫去,惊恐的开始慢慢挣扎。
  
   张彪揪着警察脸上的肉,安慰:“放心,老子就打算卸你一条腿。”
  
   这警察明显慌着了。呜呜个不停,身子乱扭。张彪站起来踹了对方一脚,准备去拿麻袋的时候,一个完全计划之外的事情出现了。
  
   一辆出租车出现在巷口,车灯刺眼的光刚好把这里的情形照了个清清楚楚。
  
   张彪骂了一声操,照着地上那警察脑袋狠狠踹了一脚,把铁棍重新拎了起来。出租车停下来,下来一个警服。他妈的!竟然又是一个警服?
  
   对方吼:“谁?在干什么?”出租司机也下了车。一起张望着。
  
   两人看来还没看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张彪弯腰抓起包拔腿就跑。那两人都没追张彪。警服走到那地上哪堆东西面前的时候才大惊:“老杨?”然后赶快上前扯掉老杨嘴上的胶带。
  
   老杨吐出嘴里的东西,杀猪般的叫:“杀人啦!......”声音尖锐的难辨男女。
  
   张彪的计划失败了。
  
   等巷子东拐西拐拐到头之后,张彪才发现自己进了死胡同。妈的!张彪没想过事情会弄砸。自己明明周围都转了大概的,怎么一慌张就忙不择路了?看着眼前那围墙上的玻璃碴,干!不爬是不行了。身后远处嘈杂声似乎越来越大了。
  
   操你大爷!老子不能二进宫了。这次还是法警,被抓住还不得把自个往死里按。靠!翻墙!!!

 

   一个月前那场把天地都染得漆黑的暴雨中,张彪选择了离开。
  
   在暴雨中的张彪,跌跌撞撞,一会狂奔,一会又回头张望,但脚下却一直没有停下。浑身湿透的衣服裤子,上半截紧紧贴着躯体,让心冷的发颤,下半截沉重的拖着脚步,身形蹒跚。
  
   故乡隐约的灯光在背后模糊,在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瓢泼大雨中模糊。最后在模糊的地平线的尽头上消失。张彪几个跟斗之后早已一身泥浆,冷的牙齿打颤了。暴雨渐渐小了许多,张彪这才上了公路。摸黑爬上了一辆拖拉机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双手空空的走的。口袋里摸了一把,还好,还有三百多如同在水里泡过一样的纸币和一个小小的黄铜色的五角硬币。张彪一边打着哆嗦的坐在车斗里,一边用右手弹那个硬币,硬币跳起来,有时候落在手上,有时候不是。硬币滚开的时候,张彪就哆嗦着去找。有时候一下就可以找回来,有时候要找很久很久。但总能找回来。就这样,张彪甩离了自己的故乡。甩离了自己的家。但是却甩不掉那份深沉如海的悲哀和绝望。
  
   不知道自己能去那里,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在一个叫塔什店的路边小镇的邮电局门口,张彪蜷了一天两夜,也烧了一天两夜。生生用自己的体魄把这场高烧撑了过去。
  
   那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的一天?又是如何生撑死扛的两夜?张彪不在乎这,张彪在乎的是另一件事:电话薄没了......
  
   妈的!要不是换一个城市你就换一个号码,老子脑子怎么会记不住那个破号码?张彪骂完自己骂战旗,骂完战旗又骂自己。但是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没有去记那个号码的原因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会有分开的一天。
  
   不,不打电话。老子要立在哪小子面前看着那小子的眼睛,让小子看着我给老子说散伙这句话!老子不信那小子能说出口。不信!他要敢说老子捏死他!!!
  
   如果只是电话,张彪还是怕,电话里自己不能保证那小子不说谎。
  
   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张彪还是想找回那个丢掉的号码。
  
   高烧过后吃了点东西的张彪。终于还是到了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城市,这个孔雀河横穿而过的城市。
  
   一身衣服又脏皱的张彪去看了那个汽修厂,去看了那个学校,就是死活不愿意去孔雀河,不愿意去狮子桥,不愿意去哪屋。张彪倔强的抗拒和战旗有着太直接记忆的地方,但是却发现自己不管到这个城市那里,都会想起太多太多已经忘记的事。
  
   这些对张彪才是最致命的:他根本是属于这个城市的,魂在这个城市,心却不在。
  
   终于在四运司的门前张彪犹豫了一会,然后还是上了那地方的班车。
  
   张彪想找回那个号码。
  
   于是。
  
   无所事事的张彪就那么站在战旗家商店的门口了。
  
   我还来这里干嘛?张彪问自己。走吧!张彪说。但是根本挪不开那个脚步。靠!.....不甘心呐!
  
   真他妈不甘心。
  
   商店外的玻璃窗上,张彪看着自己的脸:头发长而凌乱,一脸的大胡子。然后又低头看了一下脚上那双磨损的污秽不堪的耐克,于是忍不住蹲下来轻轻擦拭鞋面上的污秽。有些轻轻一抹就可以擦掉,露出雪白的底,有些却怎么用力也擦不掉。
  
   好吧!来都来了,反正没人能认出来。恩,买包烟吧。
  
   张彪站起来,推门。
  
   没人注意张彪,他形象落魄的如同一个民工。
  
   老爷子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继续低头看书。张彪就那么静静的打量这间小而陈旧的商店。货架后面传来的声音是琼柳的“他们就这样抓住我的头发,然后另一个用腿踢我的膝盖,把我摔倒以后然后把我胳膊,就是这个胳膊,这个。一下扭到后面......”
  
   张彪静静的听着。明白了大概怎么回事之后,什么都没买,更没有问,就走了。
  
   本来不知道能有啥事情做,现在有了。张彪想。
  
   然后就有了这个计划!
  
   该死的计划!
  
   失败的计划!
  
  
  
  
  
   妈的!我操!我操!张彪心里愤愤的,现在的张彪压抑不住心中的烦躁。然后抬头看着前方那堵墙,围墙上的玻璃闪着幽幽的寒光。远方的吵杂声越来越近,把包甩过墙去,然后后退几步。好吧,翻!张彪开始助跑......


  [10] 天 涯
  
  
   等张彪醒过来的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去抓脸上粘的稻草。
  
   然后手掌一阵刺痛,张彪清醒了。然后用胳膊肘支撑着坐了起来。看了一下两只手掌:都裹着厚厚的麻袋布片。刚才的动作大概拉开了已经凝固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些许。
  
   车厢里昏暗,很有节奏的晃动告诉张彪:火车已经走了很远,而他,已经安全了。
  
   鄢耆这样一个小县城,半夜能顺利的爬上这列货车,张彪觉得已经很幸运了。货箱内有些闷,有股难闻的腐烂气味夹杂着铁锈味。张彪把包抓过来,掏出那个手机看了看,早没电了。然后又把那钱包打开,我靠!居然现金都有那么厚一摞。张彪贪婪的把钱一张一张在车厢里摆开,丝毫不管手上的血不断往外渗着。一脸的兴奋。
  
   一共两千八百零五块。张彪嘿嘿的笑开了。然后四仰八叉的往钱上面一躺,顿时逃难的颓废感一扫而光。
  
   等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张彪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扔掉钱包里的各种银行卡等杂物,张彪溜下车,远处白杨林在阳光和风下泛着粼粼白光。张彪捏着那个手机翻过来看,翻过去看,然后朝着太阳的方向跨了两步,用力一挥臂,那手机就那么高高的飞了起来。张彪看着那个黑点远远落地,发出很小的一声“啪”。张彪鼻子里也哼了一声。顺着铁轨走了下去。然后远远的从火车站外绕了出来,这一点张彪觉得在哪里都屡试不爽。等一个圈子兜回来,张彪已经到火车站外面了。上面几个大字:阿克苏站。然后边上一个巨大的铁通广告牌,上面一个美女朝着张彪一脸嘲笑的表情。
  
   张彪差点没吐血。感情一觉就睡到了这?妈的这不是离成都越来越远了?
  
   靠!管他呢。先吃东西。
  
   车站外卖盒饭的摊子边,张彪和一群民工蹲在同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张彪捏不住那双一次性筷子,那双手缠裹的麻布片都略微有了味。干脆直接扯掉干净。免得还碍手碍脚。然后就用两根手指往嘴里扒拉。手上的伤口多少渗了些黄白的脓水出来。还好,不是很痛。
  
   吃完东西张彪找出租车进市区转转,然后又见白眼。张彪愤愤地不满人们的势利,盘算着这身丐帮的造型该换了。张彪摸了一把口袋,哼了一声,老子现在不愁这,老子有钱。
  
   市区买了些衣服,张彪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发屋。一手在头上比划着:“平头”然后,思维呆了一下,平头?于是手掌隐隐的痛就牵扯起心中隐隐的伤。“不,光头!”
  
   “光头?”对方有点愣。看到张彪瞪着自己,马上猛点头:“好,好好。光头!光头就光头。”
  
   张彪顶着个光头一出门就后悔了:妈的这也太刺眼了,不行不行。然后赶快去买了顶棒球帽反扣在脑袋上,满大街找起了洗澡的地方。
  
   那温水一冲,真他妈疼得连心啊。身上好几处血痂还算好点,那两只手真他妈受罪了。张彪疼得两手乱甩,肥皂总是抓不住。只好一阵乱擦草草结束了。
  
   然后,
  
   然后张彪就在澡堂附近的牛肉面馆被抓了。
  
   张彪当时差一点就跑掉了,所以很久以后张彪都有点悔,当时怎么就不小心点呢?


  后来涛小虎说的时候完全是另一回事。涛小虎说那天的情况用了个很武侠的词:杀气!进面馆的时候就涛小虎感觉到一股杀气!。门边上那个反扣着帽子的小子死死的盯着自己,眼神凶残。涛小虎下意识四面环顾了一下,确定这小子就是针对自己。然后一样死死盯住那小子。那小子慌张的把眼光移开。从买面票到端上那碗面的过程里,涛小虎时不时盯两眼这小子。看到的都是那带有仇视的慌张眼神。
  
   那小子吃面的样子很奇怪,两只手的手腕合着牛肉面的那个大海碗,然后就那么时不时盯两眼自己。涛小虎的当时的心情是非常的不爽,端起牛肉面就坐在这小子对面了。而坐下了就明白为什么这小子这样端碗了:那两只手掌满是伤口,仔细看的话,有些伤口深的可以看到白色的肌腱。还时不时有隐约淡黄的脓水往外渗。
  
   涛小虎当时就后悔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这下这碗面那里还有啥胃口了。于是就去奇怪:那么严重的伤,怎么不去医院处理下?就那么裸露在空气中,而且伤口明显已经有了炎症。这样下去,这小子估计两只手别想保住了。而且更奇怪的是,这小子似乎丝毫不在乎自己手上的伤,也没有啥痛苦的表情。要换成别人,早痛得次牙咧嘴了吧?剩下的就是最后一个奇怪的事:这小子为啥这眼神盯着我看?涛小虎仔细在熟人里搜索记忆的时候,顺便把头上的帽子拿下来仍桌子上:帽沿和警徽折射着窗外的阳光......
  
   张彪轻轻的把碗放在桌面上,心中狂骂眼前这个警服。然后用手臂去勾边上座位上的包的时候,涛小虎确定了这小子有问题。直接开了口:“你手怎么回事?”
  
   “玻璃弄得。”
  
   “怎么不去医院?”
  
   “......”
  
   “家那的?”
  
   “干啥!我没犯法。”张彪脖子一横,一面用两个鼻孔看着对方,一面用手臂勾起包起身要走。心里不停的骂这个多事的警察。到底还是手不方便,包被勾起来的时候走了个小小的弧,于是自己那半碗牛肉面“哐”的一下就翻了。
  
   涛小虎下意识跳了起来,还好,那汤水没怎么溅到身上,流的一桌子都是。自己的帽子就那么泡在里面了。
  
   涛小虎脸色一下拉了下来,抬起头瞪这傻在那里的张彪。张彪这时候算是把自己的白痴行为问候了十八遍都还没觉得痛快,涛小虎开口了:“把帽子拿上,跟我走。”然后独自转身走到了门口,回过头瞪着还站在那里愁眉苦脸的张彪。
  
   牛肉面馆的路口停了一辆陈旧的蓝白相间的小昌河。车顶上的警灯也同样陈旧不堪。


  第五集 棋 局
  
  [1] 残 子
  
   张彪:“啊!”
  
   陶小虎:“晚上九点你别忘了啊?”
  
   张彪:“啊!”
  
   涛小虎:“对了,我这次买的电动赛车。这个总可以吧?”
  
   张彪:“哦!”
  
   护士:“一天到晚不是枪就是车这些打打杀杀的,涛小虎,你那么大人了,就不能为孩子将来考虑一下?”
  
   张彪:“啊!啊!”
  
   涛小虎:“咋就没考虑了,你给那么大一点的娃弄得又是啥英文字母又是加减乘除的,孩子还不给你活活憋屈死?”
  
   护士:“现在不学以后怎么能跟得上别人?得,得,这用不上你操心,反正你从来就没上心过这。”
  
   张彪:“啊!哦!”
  
   涛小虎:“我怎么就没上心了。孩子还小嘛,你就不能由着他玩?谁小时候天性不好玩啊?等到我们这年龄,他......”
  
   张彪:“哇!~~~ ”
  
   护士:“好了,注意别沾水,每天注意换药。感染不是闹得。涛小虎,你操心好你自己就得了。虎子的事情你少指手画脚。我这忙着呢,你们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涛小虎:“喂!晚上九点,别忘了啊!”
  
    张彪:“啧~啧~”
  
  
  
   从医院出来以后,涛小虎踩了一脚刹车,点上根烟。
  
   车子靠在医院门口边上的马路上,涛小虎侧过脸去看这小子,神态不怒自威:“刚才上药的时候你还疵牙咧嘴的鬼叫,现在哑巴了?说吧,你咋回事?”
  
   张彪用一个指头去抠手上新包扎上的纱布,没作声。
  
   涛小虎威胁:“那就回局子等你说?”然后就看到这小子明显眉头一皱。
  
   张彪一手直接几下就把另一只手上新包扎的纱布扯掉。又马上去扯另一只手上的纱布:“随你便。”口气不屑。
  
   涛小虎一把抓住这混小子的手,制止了这小子胡来的行为。然后就看到这倔小子居然看都不看自己的眼睛里有隐隐泛着倔强,似乎承着某种委屈。涛小虎瞪了这混小子一眼,把那只已经拆掉纱布的手抓了过来,然后重新缠上了纱布后,看着这小子脑袋倔强的望着车窗外的样子觉得挺好笑,于是问:“你叫啥?”
  
   “张......张彪!”张彪犹豫了一下,还是干脆说了自己的名。然后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鼻子。顺便偷偷看了一眼涛小虎,又迅速把脸扭向车窗外。
  
   “臭小子!还挺倔。”涛小虎声音忍不住有了笑意。然后又不自觉伸手过去把张彪脑袋上反带着的帽子拉正过来。然后踩动了油门。
  
   张彪有点慌:“你带我去那?”然后一面把帽沿又拉扯到脑后,看看车前,又看涛小虎。明显急了。
  
   涛小虎看着张彪那幅样子,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摇了两下头,一脸笑意的把车开上了路。

 

   这个有意思的小子。涛小虎心里一边按耐住好奇的心情,一边又装作很随意看了两眼这个反带着帽子的小子,然后再次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前方开口问:“前面大十字,左?右?”
  
   张彪没反应过来,看着涛小虎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涛小虎懒洋洋的把头往后靠了一下:“你家在那?我送你回去。”侧目扫了一眼张彪。
  
   家?我家在哪?张彪先是习惯性的呆了一下,然后心底深处那层悲凉就如同骇浪一般翻滚上喉头。
  
    我家在哪?没了,什么都没了。家?仿若大坝的一个决堤的口子,在这个双方都丝毫没有在意的问题中,一切委屈和伤悲都来得那么汹涌。张彪感觉浑身那股血腥的念头就那么突如其来的顶在了神经末梢。张彪让自己瞬间沸腾出来的那种无助感紧紧收在下颚和两肩的肌肉上。努力压抑住这种抽搐的悲伤。这种憋在口舌下喉结中的沉重压缩成轻轻的声音:“停......”张彪声音低沉。“停车!”吞了口唾沫才把要表达的意思说完整。张彪深深把头埋了下去,喘了一口气,然后另一只手试图打开车门。
  
    涛小虎没听明白张彪要说什么,却瞥见了张彪的动作,脚上下意识就把速度减了下来。正想开口询问得档,那小子居然一把推开车门。涛小虎下意识直接就把脚刹点到了底。那小子一个动作跳下了车,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上了人行道。
  
    远远的,那顶反戴着的白色棒球帽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然后消失。
  
    “妈的。”涛小虎这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多危险。狠狠拍了一把方向盘,然后骂了句粗话。真是有病的家伙。涛小虎趴过去关车门的时候,手碰到了张彪那个包,那个黑灰的单肩背包。
  
    涛小虎关上车门后,一个手拎起包看了看,晃了两下,然后仍回原位,发动了车,继续前行。
  
    停好车,涛小虎上了楼,开门以后直接把包仍在了客厅的沙发(违规词)上。洗了个脸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臭小子。然后走到客厅,看着电视柜边上的像框发了会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违规词)上,打开了包。
  
    恩,几件衣服?一个钱包?塑料袋还装着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就这些了?打开钱包,一摞人民币。涛小虎抽了出来。呵,真不少呢。除此之外。钱包里什么都没有。还是个真皮的钱包。这小子挺有钱啊?现在这会估计......哼,估计在满世界找我了。我让你小子跑......涛小虎隐隐有了丝得意。
  
  
  
   张彪发现包不见的时候,都是天黑下来以后的事了。阿克苏市小得可怜,晃悠两小时,就又回到了这个广场。
  
   广场人人越来越多,渐渐喷泉霓虹开始闪烁,张彪知道晚上大概只能睡广场了。反正这种日子又不是没过过。至于明天,他妈的见鬼去吧。张彪又想起了战旗,连他都不能给自己一个明天,那我还要什么明天?
  
   两个孩子划着一个滑板在张彪面前吵嚷过来又过去,张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然后在那两个孩子面前显摆了一个后空翻的动作,然后朝那俩目瞪口呆的孩子嚷:“嘿,滑板拿来!看我给你们表演一个。”

 

   涛小虎习惯一个定律,那就是自己和杨兰说不到三句话,两人必然开始意见不合。而每到这个时候,涛小虎就习惯的闭嘴了。
  
   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为结婚的事争,为父母的事争,为吃什么饭争,为工作调动争,离婚也争,孩子也争,争到最后,还不是两手空空孤家寡人一个。可是两人只要见面,就似乎总能找到话题来争。
  
   这才见面没十分钟,涛小虎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还把儿子架在脖子上哄。杨兰见不得涛小虎这样溺孩子,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这样实在不安全。几句话不到,两人又吵开了。每次都这样,两人一开始吵,涛小虎就忽然默不作声了。涛小虎把儿子放下来,然后就又习惯性的去摸烟。杨兰一见到涛小虎那些个毛病,就顿然觉得什么都无味了。于是两人安安静静的在人群聚集的广场上慢慢踱步,由儿子在前面兴高采烈的带路。
  
   前面音乐喷泉灯光绚丽,很多大人孩子在期间穿行,忽高忽低的音乐声和喷起来的无数细小的水柱也带动着人们的尖叫和欢笑。儿子靠近了那外围冒出来又缩下去的水柱,然后用手去抓。杨兰喝斥住儿子,说有细菌不卫生。涛小虎觉得杨兰小题大做的有些过了,蹲下来把儿子抱过来一边摸着儿子的脑袋一边抬头说:“哪有那么夸张,让孩子放开了玩吧。”然后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把鼓励:“儿子,去,和那些哥哥姐姐一起玩。”然后嘿嘿的站起来,再看一眼杨兰,才发现杨兰拉着脸,一幅准备和自己发火的模样。赶忙推着杨兰的胳膊:“今个咱不吵,啊!走走,哪里椅子坐。”然后连拉带拽的把杨兰带到椅子前,迅速的用袖子擦了两下椅子然后示意杨兰坐。杨兰看到涛小虎这个袖子擦凳子的动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都三十多人了,怎么还这样?”涛小虎连连点头推拽的让杨兰坐了下来。“你哪像个当爸爸的......”杨兰嘴上还是埋怨着,声音却总归还是小了下去。涛小虎在边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两只宽厚的手掌来回擦了几下,然后看着那音乐喷泉的灯光,口气清闲的问:“你们日子定下来了?”
  
   杨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似乎总觉得很多东西都已经被远远隔开了。不觉也心事萧瑟起来:“恩,十一吧?”
  
   涛小虎依旧在看着那喷泉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闪烁在脸上交错。没有作声。
  
   “小虎?有个事,恩......有个事,恩......关于虎子的......我觉得......恩......我觉得吧......以后......你.......你最好少来看虎子了。”杨兰这句话说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说了。然后静静的看着涛小虎那张越来越沉的脸。
  
   涛小虎沉默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缓缓低下头:“杨兰,都这结果了,我不想争了,孩子已经给了你,就因为我这工作,我当初要求从刑警队调下来,就是不想那天出个什么意外,就是想能看到虎子长大。现在都这样了,你要结婚,我没意见,但是我怎么说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虎子那是我的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这样要求,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过分了?”涛小虎双手抓着头皮,然后转过来轻轻看着这个曾经自己的妻子,眼里全是霓虹的流光。

 

   “我知道很过分,我只是想儿子能有一个稳定的将来。这些,小虎,你给不了他。你又何必让他面对残缺的现实呢?为了儿子,我的要求不管怎么过分,我都还是要说的。现在儿子还小,以后,我怕就来不及了。”杨兰眼泪掉的无声无息,也让涛小虎丝毫没有与其对抗的可能。涛小虎只觉得自己一退再退,早已经退到无路可退的边缘了,没想到这个结果还是那么硬生生逼了过来。为什么?就因为自己是个警察?
  
   涛小虎扭过头去,继续看那喷泉的起落,眼里那些霓虹的光彩来回流转,久久没有坠下:“他会对咱们儿子好,对不对?”
  
   “会,小虎,你也知道......”
  
   “像对自己儿子那么好,对不对?”
  
   “我结婚就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小虎,你又不是不了解我,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也是一个好男人,但是......”杨兰的眼泪总能轻易击溃涛小虎所有的防御。
  
   涛小虎摆摆手阻止了杨兰的话,然后起身口气淡然:“唉!我想我儿子了。我去看看他。”然后走向喷泉那片光彩之中。
  
  
   虎子兴高采烈的骑在一个人的肩上,浑身几乎湿透。兴奋的小脸在看到涛小虎之后叫着:“爸爸!爸爸!”而扛着虎子的那个人带着一群孩子在喷泉的水里打闹,反带着一个白色的棒球帽,同样一身湿透,同样一脸兴高采烈。虎子叫着爸爸,然后,这两个男人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就都愣住了。
  
   巧合或是必然?谁又能说的明白。虎子依旧兴奋的手舞足蹈:“爸爸!爸爸!......”
 


  [2] 空 格
  
  
   张彪打量这这个屋,最后在客厅墙上那张巨大的照片前瞅着。照片上的虎子虎头虎脑的样子,煞是可爱。张彪感慨:“看那小子模样就觉得你是他老子,没想到还真是,绝了。”
  
   “那是,我~~的儿子。”涛小虎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不禁臭美起来,把那个我字拖了老长。刚准备扬手把洗好的苹果仍过来,犹豫了下,还是走过来递给了张彪。瞅了一眼张彪那手掌,随口道:“随便坐,家里没别人,乱,将就将就。我去找点东西。”
  
   “别忙了,我一会就走。太麻烦了我都不好意思。”张彪客气,然后在电视柜上看到哪个小像框:里面一个警服,一脸英气,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笑的异常灿烂。那个警帽反着扣在头上。那灿烂的笑容就多少带了丝坏坏的味道。
  
   涛小虎抱着药箱回客厅的时候没想到张彪在看那像框,愣了一下说:“咋不开电视?”然后随手把电视打开。张彪扬了一下手上的照片问:“你年轻的时候?不像啊......”
  
   “一同事。放下放下,你那烂爪子还到处抓呢,过来。”涛小虎边把药箱打开,边朝张彪招手。
  
   张彪这次上药没有白天那种呲牙咧嘴的表情和惨叫。最多也只是轻轻皱一下眉: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涛小虎没有那杨兰下手那么狠。
  
   上好了药,张彪真有些不好意思了。随口问:“嫂子怎么?不住这?”涛小虎口气悠然:“离喽。呵,早那辈子的事情。”然后把药箱合上。看着张彪有点不太相信的表情,又看看那个被张彪几口就干了大半的苹果:“还没吃吧?你钱都拉我这了。走,去夜市吃烧烤。”
  
    张彪想要去抓包,涛小虎催道:“回来再拿,拎那么个东西不烦啊?走了走了。”拉张彪起身后,顺手又把张彪反扣的帽子拉正了过来。
  
  
  
    张彪是真饿了,这只手才放下去满是泡沫的啤酒杯,那边一只手就继续往嘴里填开了。看着张彪的样子,涛小虎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啤酒,等张彪动作慢下来的时候,涛小虎两手捏着啤酒杯问:“你为啥老把帽子反着戴?”张彪瞟了一眼涛小虎口气随意:“不为啥,对了,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旅馆不?便宜点的。最好不要身份证的。”
  
   “身份证呢?”
  
   “丢家里忘了拿,不要了。”
  
   “家在哪?”
  
   “博湖。”张彪顺口答完了,忽然才意识到对方是个警察。抬头看着涛小虎,干笑一声后口气故作轻松:“现在没了,啥都没了。家也没了,人也没了,都没了。”一丝惆怅之后张彪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涛小虎看着自己,开始不自然起来,于是吞下嘴里的东西,闷头不再作声的坐在那里。
  
   “继续吃啊?还想吃啥我帮你要。烤鱼?”涛小虎把啤酒杯放在桌子上笑了。
  
   张彪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凝重,仿佛在下什么决心。

 


   “羊腰?板筋?一大老爷们的,看你那球样。”涛小虎站起来准备再去挑点烧烤。张彪忙起身扯住涛小虎:“不要不要,这都弄不完了。浪费,浪费。”涛小虎被张彪拉的坐下以后,笑着扭头冲后面吼了一嗓子:“喂!这桌子再来四瓶。”然后扭过头看张彪在盯着自己,不觉笑了一下:这小子,有一双清澈的眸子。
  
   “怪球子的!”张彪看着涛小虎:“你咋就和其他警察不一样呢?”
  
   “咋不一样?”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你不像。”
  
   “呵,怎么不像了?”涛小虎燃了两支烟,给张彪递了根,然后继续调侃:“抓你去局子就像了?”
  
   “我又没犯法,哼。凭什么抓我?”张彪有点心虚。
  
   “真没犯法?”涛小虎拿起啤酒边喝边藐了张彪一眼。
  
   张彪犹豫着没做声,过了一会皱着眉问了句:“你会不会看不起劳改犯?” 然后狠狠吸了口烟。
  
   “劳改犯?”涛小虎愣了一下,一口啤酒半天才吞下去,然后突然干笑两声,然后笑得咳了半响。眼泪都跟着呛了出来。张彪眉毛开始往一起皱,还没等张彪站起来,涛小虎压抑住猛烈的咳嗽:“为....咳....为什么?贩毒?咳咳......还是?”
  
   张彪站立起来,看着涛小虎:“笑够了?很好笑?”
  
   涛小虎紧紧捏着啤酒杯,努力让口气严肃:“贩毒?咳.....说是不是贩毒?”张彪不明白涛小虎怎么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口气带了敌意:“老子还没低贱到哪一步。”涛小虎也发现自己的情绪,缓了一下咳嗽:“那是什么?说说。”
  
   张彪有点火,但是看到涛小虎口气明显低了下来,眼神开始有些不解得问:“你没事吧?”
  
   涛小虎听到这句话,又看了一眼张彪的表情,苦笑的摇了一下头:“坐,坐下来。”然后冲边上拎着啤酒发呆的老板打了个手势,那老板小心翼翼的过来吧啤酒放在桌子上。涛小虎冲老板摆摆手,拿起啤酒瓶准备用牙咬的时候,张彪伸手过来,从涛小虎手上把啤酒拿过来,然后拿桌上的打火机,“叭”的一个动作撬开了啤酒瓶盖。动作利落。只是眼睛还看着涛小虎。
  
   涛小虎看到这个动作又愣了一下,不自觉开口问:“用筷子,你也可以开吗?”张彪没作声,丢下打火机拿起筷子,然后把剩下瓶啤酒一下一个全利索的撬开了。涛小虎就那么怔怔的看着这个动作。久久没作声。似乎陷入了些回忆。
  
   张彪忍不住开口:“你咋了?没事吧?”然后给涛小虎把酒倒上。涛小虎慢慢从回忆中抽回眼神,再次看了看张彪,然后摆了摆手,拿起杯子,一口灌了下去。张彪静静的看涛小虎忽然一脸疲惫的样子,然后再给涛小虎倒满。两人都没作声,一起看着那琥珀色的啤酒慢慢的填满整个杯子。张彪才开口:“打架进去的,不是贩毒,那事太缺德,我不会做。”
  
   涛小虎把目光从杯子上转到张彪脸上,张彪丝毫没有表情,眼神中却出来一层说不出的东西,伤感模糊着那双眸子。

 

 “那同事叫豆豆,我叫他豆豆。”涛小虎缓缓开了口。张彪没有打断涛小虎。涛小虎继续慢慢说着,仿佛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那次缉毒行动,打草惊蛇了,我和豆豆追其中一个的时候,行动前没说对方携有枪支,我对那个家伙手伸怀里的动作没放心上,豆豆一直比我细心,他注意到了。所以,枪响的时候,豆豆挡在我前面的。三枪,准哪!一枪正正的打中心脏......”
  
   涛小虎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然后拿起杯子,继续一口气灌了下去,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不断下沉。张彪听到这里,明显的愣了一会,低下头按了按自己的眉毛,然后骂了一句:“妈的!”把自己的杯子也一口见低,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抓起啤酒瓶,迟疑了片刻问:“那相片就是?.......豆豆?”
  
   涛小虎接过来啤酒瓶给张彪倒上,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根本轮不到他啊!就因为我哪会才当爸爸。那傻子,医院都没坚持到。一句话也没留,就这样,没了。二十六岁啊!婚都没结。人就没了。”
  
   涛小虎拿起酒杯又是一口见底......那喉结被啤酒残沫润上了光泽。末了又问了一句:“你说你为啥要把帽子反着戴呢?”声音柔和的像是低声自语。
  
  
  
   涛小虎那天喝了很多。张彪把他拖回去的路上,涛小虎一路念叨:兄弟没了,老婆没了,儿子也没了。涛小虎踹翻了两个垃圾桶。也问了两次张彪:妈的,告诉我,结婚做啥?你说,做啥啊?
  
   张彪说不知道,也踹翻了个垃圾桶,感觉很爽。

 

  [3] 边 马
  
  
   早晨张彪躺在沙发(违规词)上迷迷糊糊的被涛小虎拍醒了一次。
  
   涛小虎一边穿警服一边仍给张彪一串钥匙,说冰箱里有吃的,他去上班了。张彪还记得涛小虎叫他睡床上去别乱跑等他回来什么的。张彪不耐烦摆了下手,继续睡自己的。
  
   等张彪舒坦的睡了个自然醒之后,下意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开始发呆:妈的,这躲还躲不及,我倒是送上门来了。不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走。
  
   想到这里,张彪从沙发(违规词)上坐起来,然后就瞅到茶几上那串钥匙愣了:妈的,知道老子是劳改犯,他一警察,干吗对老子那么好?我这样走,是不是不太仗义?张彪看看自己手上的纱布,手掌有些隐隐作痛,那雪白的纱布有几处侵的泛黄。张彪觉得有点痒,用手掌在腿上按了两下,然后顺便站了起来,目光就停在电视柜上的相片上了。
  
   许久,张彪还是泄气了。至少要打个招呼。张彪想。然后几下扯掉手上的纱布,跑去洗了个脸。看着洗漱台上的刮胡刀还有那些洗涤用品,顺便把自己的胡子茬清扫了一遍,然后又觉得身上多少有点难受,干脆顺便洗个澡好了。
  
   就这样,张彪还是在房子里东捣鼓两下,西捣鼓两下,看到涛小虎仍在那里的一堆脏衣服,也没多想,就把自己换下来的一起扔洗衣机搅开了......
  
   中午涛小虎打电话回来哪会,张彪还在厨房冰箱里翻腾。涛小虎问张彪在做啥,张彪说没做啥。涛小虎问中午想吃啥,他顺便带回来。张彪说不用了,他都折腾的差不多了。涛小虎没明白张彪的意思,张彪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冰箱里翻了不少吃的。然后问涛小虎是不是中午回来。
  
   于是涛小虎就回来了。
  
   涛小虎回来后发现自己的那堆脏衣服没了,房子也整理了一下,然后桌子上摆放了三个菜的时候,说实话,真的挺震惊的。他的确没想到张彪这个看起来那么莽撞的一男人,居然还有心弄这些东西。张彪端着一盘子白灼虾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弄虾,不知道能不能吃。然后又口气惊奇的问:你那冰箱怎么塞了那么多东西?啥都有。
  
   涛小虎看着张彪那双已经有些红肿的手掌,忽然不知道为啥,觉得有些什么遗忘很久的感觉,就那么一下不小心,全被触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张彪看到涛小虎在发呆,又问了句:咋?这些不能动?
  
   涛小虎回过神摆摆手,都单位发的,没时间自己弄。一般都出去吃。没想到你小子还会这一手啊?然后用手抓了一个虾丢嘴里。接着就笑嘻嘻的去看张彪了。张彪没留意涛小虎那高兴样,只顾说自己的:靠!这个要沾料。等我去拿。然后回过头窜厨房去了。
  
   说实话,涛小虎挺感动的,真挺感动。
  
   两人吃饭的时候,涛小虎看着张彪总不停的用手在桌沿边上蹭,就问是不是伤口感染了。张彪摆摆手说哪能呢。接着说:“下午我去火车站,买张票。”张彪这才看了涛小虎一眼。
  
   涛小虎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居然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就问:“去哪?做啥?”
  
   “成都。找个人。”张彪口气有点无奈。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结巴的问:“唉!问你个事。恩......你说,这两人在一起,要是有对方说散了,你还去找他,是不是挺没意思?”
  
   涛小虎看了半天张彪,最后严肃的说:“那要看你能给他什么了。如果你根本就给不了,那就最好别去找。”
  
   这句话在张彪心里的确是起到了效果。张彪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座山川,继续埋着头扒拉饭。两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没说什么了。
  
   吃好饭涛小虎给单位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收拾碗筷的张彪别弄了。说开车送他去火车站。张彪把手从洗碗水里拿出来的时候,涛小虎说,你那手都说了多少次了沾不得水。还是先上了药在走吧。张彪哦了一声。


   两人在车上的时候话有一茬没一段。走了一半,张彪一边用手掌在车上蹭一边问:“那个,恩,你的意思,就是两个人的问题,是不是给不了他啥,就不该喜欢他?”涛小虎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那小子,那双清澈的眸子正对着自己。
  
   “成都你女朋友?”涛小虎试探。
  
   “不是,一弟兄。”张彪随口。
  
   “你倒挺讲义气。呵呵,恩?你......你弟兄?和你兄弟在一起?”涛小虎车速缓了下来。张彪没察觉涛小虎的诧异:“是啊!可他不要我了。”
  
   “等等,你先等等。”涛小虎把车速降下来。看着张彪一字一顿的问:“你那弟兄是男的?”“对啊?”张彪不明白涛小虎怎么了。“你刚才的意思......你......你喜欢他?”“对啊?”“等等,你再等等。恩,我换个方法问,恩.......你喜欢男的?”
  
   张彪这个时候才反映过来这个圈子怎么回事。看着涛小虎那奇怪表情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愣了半天。半饷后涛小虎一个人在那里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
  
   张彪有点慌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想歪了......那个......”车一晃,于是顺手去扶车窗,然后手掌一碰到玻璃马上触电一样收了回来。“妈的,随便你怎么想吧!”张彪着急。 口不择言,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歪?那你说什么样?”涛小虎看着张彪抓耳挠腮的样子。
  
   “靠!就......就是那种兄弟,特别好.......恩,就是你愿意和他在一起,恩,怎么说呢,靠!反正就是那种......假如吧,假如他不在了,你就会很想......没办法忘......唉!”张彪解释半天还是还是不得要领。最后叹了一口气,觉得解释这真麻烦,索性白了涛小虎一眼:“妈的,随便你怎么想,反正老子要走了。”然后手掌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张彪不吭声了。两只手相互轻轻按着来缓解这种疼痛。
  
   涛小虎却因为张彪这句话沉默了:他不在了,你就会很想......没办法忘......然后目光扫了一眼张彪,久久无话。
  
   眼看火车站转个弯就可以看到了,涛小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那你说他不要你了?既然都你说得感情那么好,他为啥不要你了?”
  
   这个问题继续把张彪卡住了。张彪把两只手慢慢地捏成了两个拳头。忍着那份痛,额头开始隐约出汗,手背青筋忽隐忽现。 为什么?以前是因为一个女人?说走就走,同样没有理由。这次因为他那个战友?我咋就那么贱?还要去成都找他?找到他以后呢?等着他的宣判?有期徒刑?终身监禁?我真的就那么贱?我一劳改犯,有什么理由去找人家?我又不能给别人什么。穷光蛋。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去找人?你喜欢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喜欢你的话。你咋就那么贱?非要在别人屁股后面被人厌烦?张彪啊张彪,你真他妈窝囊。你还算男人?脸都不要,真他妈丢人,张彪,你真他妈贱......
  
   这个问题张彪根本没办法回答。道路左转,车子也就跟着开始转弯。张彪用握成拳头的手抵住车前的横挡。突然开了口。
  
   “我不想去成都了。”张彪把头从两个胳膊之间抬起来,一头的汗。


   “不去成都了?那你准备去哪?”涛小虎看了一眼张彪那幅难受样,口气依旧平缓。
  
   “不知道,随便哪那。”
  
   “随便哪是哪?哦,你没家了......”涛小虎放慢车速,看着张彪一眼。犹豫了一下,问:“好吧!你现在是不是考虑清楚了?不去成都?”
  
   “不去了。没意思了。”
  
   “那你怎么打算以后的?”
  
   “走那算哪吧,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只要别再进去,随便咋样都成。”
  
   “恩,那......有没有考虑......留阿克苏?”
  
   “啊?这?这我又不认识谁,不可能。”
  
   “你去别的地方有什么朋友?这里至少还认识我啊!那还不是一样,干脆,不如那都别去了,在这,至少,我可以托熟人给你找个工作。”
  
   “什么?”张彪怀疑自己听错了,侧脸过去看着涛小虎。
  
   涛小虎依旧一脸平静的看着车前:“你没家,我也没家,你也不知道去哪,我也每天打发着日子过。所以,我想了,干脆.......你留这好了......”
  
   “你疯了?你是警察,我是劳改犯,劳改犯啊?再说了,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两天!两天而已。你知道我什么样的人吗你?你为啥对我那么好?妈的别人躲我都来不及,你勺了吗?疯了?我靠!我看你是真傻B了......”
  
   涛小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着一脸难以置信表情的张彪,尽量把口气放的冰冷:“老子想得很清楚了,这么些年,老子怎么样过的老子自己清楚,多你一个老子不嫌多。老子不嫌你那个什么狗屁劳改犯身份,是你自个嫌弃。张彪,你现在最好自己想清楚,你是想走?还是留下来?老子那么多年没求过啥人啥事。你自己决定。”
  
   张彪被这个问题卡在了那里。太突然而不可思议的东西。张彪觉得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想,该从哪里开始:走?能走那去?不走?凭什么你不走?走?前面真的是一片渺茫,留?留下来能做什么?没错,别人根本不嫌弃你,根本就是你自个在嫌弃自个,妈的,他一警察啊!干吗对老子那么好?......
  
   涛小虎等了一会,张彪一直处于思维当机状态。涛小虎重新发动了汽车,把方向盘打到底,车子缓缓绕上了来的路,涛小虎看了张彪一眼,张彪动了下嘴唇,但是什么都没说。于是涛小虎脚下油门一踩,车子上了回去的路。
  
   等车走了一阵,张彪才对前面的挡风玻璃狠狠地来了一句:“你他妈就是不像个警察。”


  [4] 峙 局
  
  
   战旗在网络上遇到方阳的时候,张彪正全身心的投入那个后来失败的计划呢。
  
   战旗知道了方阳的存在,小麦的存在,以及那场闹剧的原由。
  
   小麦开始是不愿意见战旗,后来是不敢。所以战旗一直没见到小麦。
  
   战旗给不停道歉的方阳说:算了,一个玩笑而已。过了的事就过了。那口气淡然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方阳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深沉的像海,没办法看穿。似乎谁也激不起半点浪花。同时心底隐隐替自己的彪哥不值。同时也迷糊。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像火,似乎生命都在燃烧,一个像冰,仿佛和谁都隔了几个世纪。
  
   方阳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张彪一些。能感觉到热度。至于战旗那种冷,自己根本没办法介入。
  
   后来方阳又找了几次战旗,每次战旗都在功课里忙着什么。方阳每次问有没有彪哥的消息的时候,战旗总那幅无谓的样子说没。
  
   最后一次来方阳火了,看着战旗对张彪那无所谓的态度,问战旗为什么不去找彪哥?问战旗到底有没有在乎过彪哥?问彪哥对你认真的一塌糊涂,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你何必这样戏弄他?战旗一言不发事不关己的样,方阳愤怒的骂战旗冷血骂战旗玩弄彪哥感情的时候,战旗才说了一句话反驳。
  
   “他早晚要回来的。”战旗说:“除非他死了。”
  
   方阳愣了半天。他真看不明白战旗这个人。感觉这个人根本不可理喻,下意识就说了自己心里那个不满:我看彪哥真的哪个了......你也不会难过。
  
   战旗冰冷的扫了一眼愤怒的方阳,然后去看远处的操场了。
  
   战旗那冰冷的一眼让方阳走的时候都觉得很难理解:寂寞这种东西,居然可以用眼睛就看到。

 

   整个暑假战旗都把自己埋在课本里。偶然去上一下网,给张彪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连习惯口头的粗话都慢慢没了,只是随口的说点什么似的。
  
   ........
  
  
   上次末考成绩还行,继续努力的话,专升本问题不大。我这都还顺利,你也要努力。
  
   战
   ........
  
   估计你钱也没多少了,有空去办一个银行卡,给我账号,我还算富农。别客气,只管敲诈。
  
   战
   ........
  
   时间挺快,这个月又到月底了。我老样子,你呢?别什么事都随性子,早饭很重要,要是瘦了就别回来了,省得给我加麻烦。
  
   战
   ........
  
   嘿,还是没撞上你,挺能藏啊?真不想搭理我啊?鄙视你。你不说在那个城市没关系,至少你可以说你在长江南还是长江北吧?别给我说你发展到国外去弄传销了。有空留言说一下。不过万一真混国外去了,别忘了至少给打个招呼嘛。好了,我下了。记得留言。
  
   战
   ........
  
   昨晚上又不知不觉熬了通宵,结果白天还怎么都睡不着。你别学我熬通宵,对身体不好。呆子。对了,我重新给你买了坐骑,和以前你那个一模一样。车喇叭还是原来的。回来的话,你试试能不能感觉出来不一样。
  
   战
   ........
  
   今天你生日,你肯定不记得了。不过也不一定,如果喝酒的话,多少无所谓,高兴就成,不过不准打架。到时候回头准又找我给你报销药费。恩,祝福一下,生也快乐,日也快乐。你生日我还想着能弄个巨点的蛋糕呢,不过看来你没口福,活该。
  
   战
  
   .........

   张彪的确把生日忘记了。因为那天张彪在误上了去阿克苏的火车上。也是那天撞上的涛小虎。
  
   那天也是涛小虎儿子的生日。
  
   这世界真小,很多事情就那么意外的穿插交错着。
  
   涛小虎和张彪从火车站回来的当天下午,涛小虎带了张彪先去的医院:张彪手上的伤口果然感染了。这是涛小虎老看到张彪用手到处乱蹭的动作估摸到的.之后一阵伤口消毒清理,在张彪再次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之后,两只手这次包扎的活像个拳击运动员。之后两人的晚饭去的百富汉堡干掉了一百多块钱的东西。
  
    张彪说这是他第一次进这样的快餐店,涛小虎有点不太相信。
  
   大概是可乐灌多了,张彪嚷着要去厕所。进门之后才发觉一个世界性难题:两只手根本没办法解开皮带。尴尬的一塌糊涂的时候,涛小虎也进来了。然后边上幸灾乐祸的看着张彪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张彪吼涛小虎,说你快出去,不然我撒不出来。涛小虎一个劲的笑。然后对于张彪这种好逞强的作风进行了严肃的批判。伸手过来帮张彪解皮带。张彪慌了躲闪着不让。涛小虎这才发火。骂了张彪几句。张彪才不作声,任涛小虎掏出自己那玩意。
  
   “尿啊!还要老子给你吹口哨?”涛小虎看张彪半天没动静,急了。
  
   “妈的老子这样尿不出来,你抓着老子鸡巴的啊......”张彪也急。
  
   “靠!就你球长毛短的事多。换别人老子还不伺候呢。”涛小虎牢骚没发完,发觉张彪这小子尿没出来,鸡巴到先有反映了,骂道“嘿,你小子憋出毛病来了?这会来兴致?”
  
   “好了好了,你出去,剩下的我自己搞定。靠!出去,快出去。”张彪脸红到脖子根了。连推带撞的把涛小虎挤了开。涛小虎站在边上忍住没作声,等了很久,那小子尿才出来。
  
    “真服了你了。”涛小虎看着撒完尿在那里艰难的拨弄拉链的张彪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上前帮张彪把裤子提整好。
  
     两人回去在座位上坐了半天都没吱声。张彪偷偷看了眼涛小虎。涛小虎脑袋朝着别的方向,眼睛却在瞄张彪。张彪恼涛小虎那幅球样子。桌子底下狠狠给涛小虎脚背上一脚。涛小虎呲牙咧嘴了半天才没叫出声来,末了狠狠瞪了张彪一眼小声嘀咕:“你个没良心的。亏老子还伺候你。”张彪面朝别处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捧着汉堡啃的心里舒坦多了。
     
    “喂,说正经的,你工作事情我电话打过招呼了,去电信局负责装宽带,一个月一千二,等你先把手养好。没问题吧?”
  
    “一千二?那么多?不过,哪个我不会啊?”
  
    “靠!不会你就不会学?谁生下来就会?”
  
    “那人家会要?”
  
    “废话,也不看谁帮你找的。”
  
    “嘿嘿,这倒是,你说没问题那我就没问题。”
  
    “还有,你就住我那。老子是一穷警察,别的给不了,给个家你好了。”
  
    “那哪成啊?不行不行,住你那?不行,我还是在外面租房子。你都帮多少了,真把我当你儿子了?”
  
    “靠!说啥呢你?有啥不行的?好了好了,你先把你那爪子养好了再说,少跟我争。”


  俺一直挺不愿意开始回答问题的.嘿嘿.[主要是人懒.]
  
   关于: 1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2坦克是不是战旗。回答如下:
  
   第一次写这种那么长的小说,纯编造我能力不够,很多东西脱离不了生活基础。但是要说什么绝对真实,我想这玩艺写出来既然给人看了,哪里还来的绝对真实。俺又不打算当骗子。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感受,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都努力求实,但是刻画在小说里以后,都慢慢失去原来的色调了。
  
   你问坦克是不是战旗,人是多面体,战旗只是一个单面的表现形式。我不可能完全是他,他也不会是全部的我。只能说坦克的一部分曾经是他,他的存在是一个单一的影子罢了。[任何人一旦单一都显得完美,很遗憾,俺不完美,而且相当庸俗。]
  
   这世界没有绝对和肯定的东西。写出来给人看了,就从形式上的近似变成想要表达内涵上的近似了。人不可能不带感情色彩的阐述身上发生过的事。我叙述我身边的故事,故事七分真,人物三分假,这些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故事里,你看到了什么和喜不喜欢继续看这个故事。俺说得好,你多拍两下巴掌,说得不好,你哈哈大笑三声。
  
   很前面有个朋友奇怪小麦的恶作剧:怎么就想信了一个陌生qq号码?
  
   回答很简单:那时候qq上面大家防范意识并不像现在那么敏感,而当时的战旗就几乎不相信那个分手的说辞,但是张彪这一面的性格,重点是战旗的照片,所以让张彪是完全相信的。小麦事件是真实存在过的。现在回头想想,也只是觉得不喜欢那个人罢了。
  
   完毕 这两天忙,阿克苏这边的都是写一点 贴一点,错别字还有语句不通的地方多多见谅。故事进展速度已经是乌龟赛蜗牛的动作了.......
  
   郁闷,牙疼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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