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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孔雀河没有终点
作者:战旗(坦克…  文章来源:我们的世界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31 9:45:50

[二] 寄托

来年冬季,某野战部队驻地大门前。

武钢看了看手上的地址,肯定的对金鑫说:没错,就是这。

金鑫没有作声,两人朝守门的哨兵走去:“请问,这有个叫战旗的兵吗?对了,他是去年入伍的。”

哨兵打量了一下来的两人:“你们稍等。”然后跑进岗哨去打电话。


看着大门里跑来得身影,武钢对金鑫努嘴:“这小子。来了”

金鑫眼圈有点红。那个身影在夜里辗转了多少个来回,如今却看起来如此陌生。

那张逐渐清晰的脸,从来没有如此靠近。

眼泪不知不觉中就开始下坠了。

金鑫赶快低下头,用围巾擦了下眼睛。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在部队招待所安排好了住宿,战旗去给领导请外出假,说要给他们俩接风洗尘。

武钢看着远去的战旗对金鑫说:“这小子越来越酷了,军装就是能衬摆人。对了,彪哥的事还是别说了,他知道肯定不好受。”

金鑫摇摇头;“他肯定会问你,他不会变的。我知道他。那个傻瓜。”

“我们呆几天?”

“看吧......”


见面惊喜后的三人,一起吃好饭在招待所安排的客房里一边聊着,一边看着电视。

稍候,战旗说晚上还要值哨,准备先回了。

武钢叫住战旗说多呆会吧。

金鑫很明智的说自己累了先去休息。然后轻轻看了眼那个如钢铁浇筑宽阔而熟悉的肩膀,转身走后轻轻关上房门。

金鑫走后,战旗坐下来低着头,掏出包烟给武钢递了一根,武钢摇头拒绝了。

战旗把烟扔嘴里后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武钢问:“你也学会抽烟了?”

战旗皱了皱眉低声问:“张彪...是不是出事了?”

武钢看着战旗的眼,那份慌乱一闪又迅速隐到深处去了。

他知道战旗对自己还是抱着距离:“你和彪哥的事情,彪哥都给我说了。”

战旗苦笑着摇头,然后叹了口气:“那家伙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还是那么傻。说吧,他出什么事了?”

武钢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战旗,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看彪哥的?你有没有看不起他?”

战旗眼神变得焦躁起来,口气明显开始不安:“他到底出啥事了?妈的快说啊!”

“彪哥.......他被判刑了.....”

“.......”


张彪自战旗走的那天后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连宿舍都几乎很少回去。

后来学校开除了张彪的学籍,传言张彪用刀捅了人,不巧撞上了严打的风头,据说判了三年半。

武钢打听了到的消息实在有限,但是张彪却实实在在的从学校彻底消失了。


半夜,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在压抑了几天纷纷扬扬的下来了。

战旗已经顶了两个人的哨,他不想回去,也不愿意回去。就那么站在纷纷扬扬的落雪之间。

这个野战部队侦察连一个不起眼的岗哨前,磐石般矗立着一个孤独的哨兵,雪不断落在哨兵的肩上,帽沿上。遮蔽了肩章,黯淡了国徽,寂静了人间,却没有掩盖住那张痛哭的脸......

无声无息的世界蔓延着无边无际的苍茫。

不如生来死往,写尽荒唐。哪想雁各天涯,谁在道凄凉。

金鑫在远处静静的凝视着战旗的背影,直到天明,还是没有上前去打破那个刻攥终身记忆的画面。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爱上这样一个沉默的男人,究竟要付出多深的代价?


第二天金鑫和武钢不顾战旗的如何挽留,执意要离开。

金鑫上车之前交给战旗两本笔记本———

那是记载了整整一年的日记,还有自己的心。

这两人之间,很多东西,已经不能用言语交流了。


这年新年,又是一场无法更新的记忆。

新兵来,老兵走,战旗已成了班长。

不温不火处事稳重的外在性格让战旗在侦查连,逐渐成为很多人乐于接触的一个人。

分来的新兵里,有一个叫凌海洋的引起了战旗的留意。

战旗无法不留意,那小子的神情,宛如狮子桥下那一天的张彪,眸子里刻着冬日孔雀河水的清澈和鹅卵石般的倔强。眉头隐隐的玩世不恭,嘴角淡淡的坏笑......

都让战旗想起来那个总试图抓住自己手的人。

战旗要这个兵时。又哪里知道自己注定要为赎罪而走进那让自己曾无比恐惧的黑暗深处。

[三] 噩梦


六班的杰出是全连有目共睹。

这是战旗严格下附带的产物。

从内务的细节到训练的强化,战旗几乎都要求的几近苛刻。

唯一头疼的是凌海洋的体能总比班里其他兵要差很多。于是战旗时不时给凌海洋单独加训。

凌海洋对战旗给自己的单训从来没有过怨言,跑训练场也好,作单杠也罢,战班的习惯是以身作则,从不会把自己单独丢下。

正是这点让凌海洋多少有点感动。

但是凌海洋不明白战班为何对自己似乎会特别留心。

同样的要求,战班对自己和对班里他人相比较,根本就是高要求。

于是偶然还是心有不满。


这周的全连特训,负重五公里的前期装备检查。

四班有几个兵在装备上耍小聪明,被查出来的时候,四班长吴强面子挂不住,当着全连兵,甩了那几个兵每人几耳光。

凌海洋还在队列里的时候,就轻声抱怨怎么能打人。

队列里说话是部队禁忌。

凌海洋发现战旗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连忙闭嘴目视前方了。


班里老兵给凌海洋侃:“你们这批兵命好,新兵连里没挨打知道为啥吗?今年文件下来不准打新兵了。但是这里不是新兵连。你去问问别的班和你同批的,谁没挨过打就希奇了。你小子走运,分在咱六班,战班是唯一一个没打过新兵的班长了。全连你去问问,没谁说咱战班不是的。你那点训练,哼哼,你知道战班一口气可以飚多少俯卧撑吗?”

“多少?”

“你去和他飙一下就知道了。兴致上来了简直就是牲口。哈哈。”

“......”

凌海洋心底升起种运气好的感觉。不过这才去两天,凌海洋的打就挨上了。


打凌海洋的还是四班的吴班。

原因是凌海洋早上洗漱的时候,不知道正在接水的那个盆是吴班的,盆里的水都漫出来了也没有人端走,就随意拿自己的刷牙杠半道劫了过去。

谁知一缸水才接了半缸,屁股后面就遭到一脚暗算,凌海洋一头撞在洗漱池对面的水泥墙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吴班骂了几句然后又给了凌海洋两脚,凌海洋坐在泥水里,委屈的眼泪只流。

周围人一幅司空见惯幸灾乐祸的模样。

吴强又骂了几句,端起盆准备走的时候,后面也挨了一脚暗算。一盆水洒了不说,塑料盆也报废了。

吴强单手扶了地狼狈的没有摔倒,骂了一句:妈的逼~谁?

然后转身一看:战旗虎着脸站在哪里。

按照兵龄,吴强比战旗多了两年,这才当上班长的战旗居然敢对自己动手,吴强大怒的冲了上去。

这时候看热闹的兵们开始拉架了。

对于经常打架的人来说,拉架是一门很有学问的艺术,由于私下里吴强的人缘明显不如战旗,上去拉战旗的寥寥无几,反倒是拉住吴强的人一大群。

这个劝:吴班算啦!都是兄弟,

那个说:马上集合了,吴班别闹啦~


战旗冷冷的看了凌海洋一眼:“回去!换身衣服马上出操了。”

凌海洋抹掉眼泪,速度爬起来跑了回去。

战旗看着在人群里挣扎叫骂的吴强横横的来了一句:“我的兵,轮不到你动。”

转身走了。


出早操的时候战旗没去,等早饭完了战旗才回班,凌海洋看了半天趴在桌子上写东西的班长,终于过去怯怯的开口:战班......

战旗用手挡住写的东西,转过身虎着脸问怎么的时候看到了凌海洋一脸担心,挥挥手说没事儿你去休息吧!

凌海洋转身时候的余光看到了桌上检查两字,心里一阵内疚。

下午通报上凌海洋知道战旗受了处分。跑去给自己班长道歉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班长对自己笑那么坦然。


从那以后,凌海洋的训练成绩开始飙升。


战旗当兵的第三年头,凌海洋转到三班三个月,顺利升为班长。

这一批老兵走的量比往年多了接近一倍,当了班长之后,凌海洋专门找了战旗,告诉了战旗一直憋在心里的感激之情。

战旗静静的看着凌海洋的眼睛。笑了笑,然后抬头去看营房后面那排白杨的嫩绿嫩绿的树梢去了。


那么些日子,两人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凌海洋发现自己越和战旗接近的时候,战旗会下意识的保持距离,但若自己试图保持距离的时候,战旗又会时不时靠近关心自己。

这一点让凌海洋不太明白。总觉得似乎两人中间隔了个什么。

对于凌海洋来说,这是个很微妙的感觉。

这层模糊不清的东西,凌海洋一直试图打破。却屡屡碰壁。


晚饭后,两人在训练场的双杠上打发时间。

玩累了后,两人坐在双杠上看着打篮球的人群。

“你作我哥吧?战班。”凌海洋拉了下战旗的手,战班的称呼在凌海洋习惯后就没改口。

战旗的手在凌海洋刻意的接触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若触电。

战旗把手抽回来放在膝盖上,心不在焉的嗯哪了一声。

凌海洋一把抓过战旗的手:“你没事摆酷给谁看啊。一脸到晚拉个麻将脸,累不累。”

战旗手被凌海洋重新抓住了后,心底一些记忆终于慢慢涌了出来。

下意识的,甚至是无意识的就带动了那个动作:捏了捏凌海洋的手。

也就那么一瞬间,那些深处的画面如同闪电般一幕幕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放心,有你哥在这没谁敢动你。”......

“我来帮你弄!”......

“下来帮我啊!”......

“我们帮他安个家吧?”......

“这是咱自己的家!就咱俩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战,我挺怕”......

“你给老子记住,老子这是第二次打你...”......

“老子就是变态,老子就是喜欢你,老子忘不了你......呜...呜......”......

“战,我咋办?......”.......

“战,我咋办?......”.......

......

“战班,你咋了?你哭了?”凌海洋不知道自己老班长怎么了,但是确确实实第一次看到这个宛如战神的男人流泪的样子。

战旗松开凌海洋的手,跳下双杠,扭头就走。

凌海洋追了上去:“战班?你咋了?哥?......你......”

“滚!”

战旗一声怒吼。然后快步走开。

远去的背影时不时粗暴的擦着眼泪。

凌海洋停下步子,静静的看着那个狂暴的背影。完全不知所措。

[四] 深渊


打那天后,战旗开始躲避凌海洋的存在。

凌海洋来六班,战旗就出去。凌海洋一找战旗什么事,战旗就冷漠的说声忙着呢。

战旗怕一件事情,他怕当年张彪身上出现的那场噩梦会重演在凌海洋身上。他更怕凌海洋会减少张彪在自己心里那份不舍。怕恍惚自己和凌海洋走得越近,对张彪就越不公平。张彪一副受伤的表情在心底涌现的时候,战旗丝毫没有与之对抗的力量。

对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问题处理,战旗没有老师,有的只是自己的直觉和理性。

这份理性在现实中苍白无力。张彪成了战旗心底又一个死结。

凌海洋是一个性格敏感的人,很容易被周围事物所带动情绪。来这个连队这一年,心里把战旗当成唯一的一个亲人。有战旗在,似乎自己就能安心在这个环境。那天没有见到战旗,就开始烦躁不安。这种依赖性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中成了一个致命的弱点。如今,战旗对他的疏远,无异是要害上的致命一击。

同时凌海洋并不是一个完全让自己屈服于依赖感的人,部队的磨练让他懂得很多东西是必须靠自己。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自己的老班长变化如此极端。但是为了维系战旗这种潜意识的尊严,凌海洋还是选择了默许,默许了这宛若胸口的一刀,即便这一刀如此之深。仿若见骨。

两人在这凄然偶而的对视中,都学会了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例行公事的言语,形如陌路的操练。

隔一道墙,就隔一个天涯,就隔一个世界。

春去秋来,日升月落。谁都不会知道谁有多少夜辗转难眠,而外人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三班和六班在训练上的誓死相争,排名上的你追我赶。侦查连的这两个班,成了全连让人惊异的代名词。

这两个男人,默契的选择了同样一种方式,来深埋彼此的关心和在意。

凌海洋去送一份报表去连长办公室的时候,无意在桌上看到了战旗的退伍报告时,这一刀,终于穿胸而过。

凌海洋,慌了。

踹开六班的门的时候,六班的一群人正在打双扣。凌海洋怒吼了一声:“战旗,你给我出来!”战旗笑笑,仍下手里的扑克,朝其他人打趣:“这小子犯病,你们接着玩。我等下回来。”其他人还是准备一起出来,战旗也吼:“都给我回去。”其余人不知所以然的退回了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踱到了营房后面的白杨林。凌海洋忽然转身,杀气腾腾得看着战旗。战旗冷着脸漠然的眼睛看着一反常态的凌海洋。两人对持了许久。终于,战旗舒展开眉头,笑了一下:“咋的了?瞅你那样。要吃人啊?”

凌海洋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可还是恨恨得盯着战旗。战旗走上前去,抓住凌海洋的手,捏了两下:“委屈了吧?哥对不起你还不成啊!”。

凌海洋眼泪决堤而下:“哥~ ”然后死死抱住战旗。“哥~ ...你为啥要走..为啥要走...”

战旗终于明白这小子今天是犯哪门子疯了。原本还打算瞒到最后。这下......唉!

“哥,你能不能别走。”凌海洋哭得嗓门越来越响了。战旗不想让别人听到,但是自己双臂被这小子紧紧地抱着,看着那双不断涌出泪水眼睛,那晒得黝黑的年轻的脸。那眉间如同记忆深处凝固的忧愁。那挺立着倔强和不屈的鼻梁。那棱角分明的唇,那白玉般忽隐忽现的牙.....忽然脑中一阵空白,面前的脸就那么成了张彪那恍惚的模样,就那么沉了进去。

低头,猛然就用嘴堵了过去...

凌海洋身体一僵,蒙了。

连战旗自己都蒙了。这个:就是接吻吗?我们在接吻?慌忙之中战旗一把推开凌海洋,慌张的看着凌海洋:“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

凌海洋眼里的泪还没有干,看到战旗惶恐尴尬的模样,就开始笑。抓过战旗的手,轻轻捏了两下。静静的望着战旗:那双眼睛,真像阳光下孔雀河水般闪烁着光芒。凌海洋轻轻的问:“哥,你不生我的气了?”

战旗还在为刚才自己的行为发愣。凌海洋又捏了捏战旗的手,战旗才收回神志,看着凌海洋的脸缓缓的答:“傻瓜,你没错 。错的是我啊!”

“哪你不走了?”

“.......”

“说你不走了,快说!”凌海洋急了。

战旗终于恢复了理智,松开手后,示意凌海洋坐下后坐在边上,指着白桦林一侧的小白杨:“那排树,是我才来的时候,我的班长他们种的。第二排,是我们种的。第三排,有你们种的。我走,就还会有人继续种。你说是不是?”

凌海洋的眼睛又红了,没有作声。他知道,自己的班长,只怕真的是要走了。

“有空就来陪我说说话吧。这些时间,真寂寞啊。”凌海洋看着白桦林装作平静的说。真的确定了老班长要走的事后,凌海洋反而眼泪没有了。不满和委屈也无所谓了。似乎,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了。

“成!傻小子,瞅你那德行。”战旗揉了一下凌海洋的脑袋。

不远处那些瘦弱的小白杨,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艰难的争取每一寸属于自己的空间。

即便是错乱随性生出的枝条,也一样倔强的指着天空的方向。那是生存下去唯一的方向。

[五] 下坠

这样走了,会不会不甘?战旗问自己。

退伍名单下来后,战旗会时不时发呆的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三年了,似乎自己如同一个和部队完全咬合的齿轮。直到此刻,战旗才明白铁打营盘流水的兵,蕴含的力量是何等悲壮。

远远看着凌海洋跑过来,然后喊:“战班!”

跑到面前嘿嘿的看着战旗,又脱口了一声:“老大!”

战旗静静的看着凌海洋:身体结实多了。黑黑壮壮。比来的时候,那份成熟早已取代了曾经那单纯的模样。忽然间一份骄傲感油然而生。自己带出来的兵感情很真。

战旗摸了一把眼前这小子的脑袋:“你们几个班不是都在集合准备去挖电缆沟吗?跑这偷懒,不带班了?”

凌海洋得意的表情:“我再赶年底报告呢。这次不去,上次累的骨头都散架了。对了,晚上来陪我聊聊吧,宿舍没人了挺没劲的。”在战旗面前,凌海洋始终像个孩子。

凌海洋是四川兵,家在成都。家里还有个姐姐。

说起家里的事情,凌海洋躺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行军床时不时发出响动。

战旗在另一张床上骂这小子的不安生。叫他快睡。

凌海洋忽然声音变得有些伤感:“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战旗笑凌海洋的扭捏,把被子掀开一边:“过来!”

凌海洋乐着窜出自己的被窝,一刺溜带着冷风就钻了进来。

“睡吧!臭小子。”战旗捏捏凌海洋的手。

凌海洋侧身过来抱着战旗,盯着战旗那张冷酷的脸,忽然口气坏坏的问:“哥,你说为啥你会亲我?”

战旗头一下大了,没作声。这个问题战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凌海洋声音越来越小:“名单我看了,还有一个月你就要走了。哥,我们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

战旗把凌海洋的头怀在自己的胸口,还是没吭声。凌海洋的手,从战旗的胸脯上缓缓滑到战旗的小腹,手指点着战旗一块一块的腹肌。然后又滑到战旗的坚实的腿上。

战旗使劲一搂凌海洋:“坏小子,要干吗?”

凌海洋轻声嘟囔:“我想摸摸你那...”

战旗愣住了。这是什么要求?没来得及拒绝,就感到凌海洋的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下面,一阵燥热,哪里居然...硬了?

战旗想推开凌海洋,但是浑身似乎拿不出力气,那种奇怪的感觉让自己喘息声越来越重,战旗觉得那里不妥,那种突如其来的快感又似乎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

“海洋,别...别这样。哥受不了。”战旗终于使出力气用一只手轻轻抓住凌海洋的手。

凌海洋翻身压在战旗身上,手挣脱开来后继续摸索着战旗下面,头埋在战旗耳后:“算我求你~ ”。

战旗沦陷了。

连手淫经历都没有过的战旗,在忽然面对这样的刺激,身体开始做着不由控制的颤抖。凌海洋把头埋了下去,用嘴含住那份坚挺后,战旗就觉得一暖,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一瞬间,灵魂脱离了肉体的飞坠,恍若梦一般,战旗觉得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

第二天天明,战旗回了自己宿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战旗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完全击溃了自己引以为豪的自控力。

一层又一层的罪恶和不可触摸的恐惧接重而至。

走出军营,然后走在外面陌生而嘈杂的街道上,战旗只觉得整个世界是寂静无声的。

慢慢的人来人往,如同电影中闪烁的片断,丧失主管意识的战旗,终于在一个公园停了下来。

陌生的公园,陌生的自己,战旗坐在僻静一角的椅子上,绝望的投入了深深自责中心底:我完了,我是变态...我完了,我连自己的兵都...

战旗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不敢回部队,不敢回去面对凌海洋的眼睛。更不敢去想张彪的一点一滴。

就这样,从黎明出的军营,在这里呆坐到黄昏。就这样,这一天,战旗一餐未进,滴水不饮。就为了那么一个麻木的疑问:我是不是变态?为什么我会做那事?我到底怎么了?

如果错误能在每一次发生后,就能立刻纠正的话,就不会有一错再错这个词汇的产生。

通常人的一错再错的情绪完全是一种惯性的带动。这就好像说谎,说了一个之后,后面会出来第二个来圆。这种惯性往往持续到个人自我意识理智的恢复。

战旗的理念崩溃在首次肉欲的释放中,而若要与人性本性带来的冲击做斗争,往往代价都是巨大的。

对于战旗来说,这个代价,似乎成了荒谬的近义词。

.......

女人在公园另一边远远的留意这个穿军装的,军装能给一个女人最基本的安全感,军人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是一种特殊感情的向往。

远远看着那刚毅的脸和紧锁的眉,那份失混落魄的神情,都如同一种触觉燥热了这个女人的欲望。

女人扭着臀部靠近,挨着军装坐了下来,将手轻轻放在这个兵的腿上来回拂擦,轻问:“”兵弟弟,什么事不开心阿?”。

那兵眼神完全是迷茫和僵化的。

让这个女人兴奋的是:自己的亲近动作没有被拒绝。

女人于是更加大胆的将手伸向了那兵的两腿之间,那兵仍一动不动的任女人得手抚摸着自己的下身。终于,这种抚摸带来的舒适感让这个已经是成年男子的兵恍惚中处于慢慢的亢奋状态。甚至身体开始配合着让这个女人将头深深埋在自己的两腿之间。一阵身体轻微的触动后...

战旗终于开始恢复自我意识了......呵呵,我不是变态,我可以和女人做...我是正常的....呵呵....

然后就是彻底的清醒:这是在哪?我这在做啥?这......这......


这时候的清醒......

还不如天塌地陷!......

还不如让世界末日到来!!......

还不如宇宙崩塌!!!

还不如让所有的一切都焚烧成灰然后撕裂埋葬!!!!.......

眼前这个年余三十一脸浓妆的女人满脸褶子的笑,让战旗头炸了。

战旗想当场一头撞死在这里。下意识的一拳过去,那女人捂着脸摔倒在了地上。

战旗慌乱的站了起来提着裤子,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又使劲踹了一脚那个椅子。然后无声的跪在地上抱着头,用头砸着水泥板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城市正在步入黑夜,远处的高楼上一束灯光冲天而起,宣告了这个夜色即将来临的时刻。

地面渐渐斑驳开一片血迹,赤红而无光。

在女人那惊慌的眼里,战旗就是这样跌跌撞撞离去的。

离去的战旗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士兵证遗落在那片殷红的血迹边上。

天色昏暗的公园蚕食着一片一片的黑影和寂静。

风夹杂着隐约那个女人终于反映过来的哭骂:“妈的打老娘...给钱...没给钱...钱...”

一场比一场荒唐。

这深渊一旦坠落,就注定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战旗啊!战旗! 你是如何在那个夜撕裂自己的灵魂的?

[六] 交错


战旗退役上返乡车的时候,没有看到凌海洋来送他。

其实凌海洋是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战旗上的车。

到战旗走,凌海洋都还不相信那个嫖娼的处分是真的。但战旗的的确确实实在新兵到之前,提前独自离开的部队。

上面遇到这种对本连队有损声誉的事情是极力压制的。这种地方保护主义的优点免除了战旗有可能上军事法庭的结果。走人,是最简单有效的处理办法。

战旗从哪个女人拿着自己士兵证找到连队的时候,一直到上了回家的列车的这段日子,其间给人的感觉是坦然而无所谓的。不管这件事情让别人如何传言,在战旗心理,却是为了一场战役的结果:我不是变态,我可以和女人发生那样的事。

为了这场荒唐的战役,在那个夜,在那个公园,战旗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良知和道德。得到了自己可以和女人发生性关系这个结果,同时也得到了千沧百孔荒唐而矛盾的结局。

一路向东,回家。

火车在半路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战旗在车窗口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在车站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傻子:那傻子看到火车上的人们后,兴高采烈的边挥着手,边大声喊叫着一路顺风。

战旗见到那傻子,一瞬间仿若看到了战火,那眼睛,闪烁着和战火类似的热情和激动,闪烁着仿若看到人间最美的风景一般的狂热。

战旗一阵心酸,下车买了一大堆食物堆在傻子的面前,傻子开始有些恐惧面前这个陌生人,但也意识到眼前这军装没有恶意,战旗把一包蛋糕打开,拿出一个给傻子递过去,傻子盯着战旗,然后忽然咧嘴一笑,污秽的嘴唇间露出了雪白而整齐的牙,那笑容,让战旗感到被一道天雷击中每一根神经。笑容里没有感激,没有辛酸,没有任何附带的苦悲和功利,一个纯粹为了笑而自然绽放的东西,人性最原始没有被任何色调沾染的笑容:宛若天使。

战旗鼻梁一酸,心中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重重的撞击了一下,把蛋糕胡乱塞到那傻子的怀里,然后扭头上了车。

这一刻,战旗才彻底从一种迷宫般的心结中走了出来。

上车后的战旗,抱着膝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哽咽,那泪渐渐湿透了整个臂弯。

在火车与铁轨交错的碰撞声中,战旗疲惫的身心终于宁静下来。


这里必须要提一下金鑫,这些年,她全心全意的作了一件认为是很浪漫的事,在金鑫心里,这事必须那么做。

金鑫从部队回来后,在战旗的家乡,开了个小小的礼品店。这一切金鑫只字未提,只是为了等哪个让她无法割舍的男人。

礼品店小巧而整洁,店正中摆了个毛茸茸的雪橇犬和一只大大的黑狗熊。

在兵团开的这样的小店,生存压力比起其他类型的店铺要大得多。礼品店能坚持两年,金鑫心里非常感谢同班同学刘凯的帮助。若不是刘凯,这个店别说生存,就连开张都困难重重。

这天:

刘凯跑来告诉金鑫,战旗回来了。

金鑫径直跑了出门。丝毫没有留意到刘凯眼里的沮丧。

金鑫的礼品店距战旗家的商店斜对面五十米不到,所以金鑫一口气冲进战旗家商店的时候,吓了老爷子一跳。

老爷子很欣赏这个女孩的男孩性格,做事干脆利落,从来不拖泥带水。但是琼柳却不那么看。琼柳不喜欢这女孩处处的先入为主,更重要的是,琼柳觉得这个女孩的各方面条件,和自己的优秀儿子是谈不上门当户对的。

金鑫问爷爷战旗回来啦?

老爷子回答:“昨天下午回来啦,今天早上又去上海了。”

“上海?......”

“是啊,旗旗的奶奶在上海,瘫了,旗旗去照顾奶奶了。”

“......”


金鑫踢着散碎了一地的心慢慢走了回去。

努力做的一切的一切,不管如何艰难如何辛酸,深深埋藏不告诉战旗的原因,是幻想得到一个温暖带着怜惜的眼神。

女孩子天性带有浪漫主义色彩,这一天不知在金鑫脑海里幻想了多少种不同幸福的结局,幻想了不知道多少回战旗那亏欠而怜惜的眼神后把自己搂在怀里的模样。

爱上这个沉默的男人,金鑫认为自己的任何付出都有觉得值得的一天,只是这一天,竟会如此遥远。

而这一天一旦错过,天意会让自己和战旗之间的感情走向怎样一条路,金鑫不得而知。想到那么些年,居然连那个男人一句喜欢你都没有听到,金鑫的牙齿留在嘴唇上的印记就开始慢慢渗出血来。

事实战旗到家,行李都还没有打开的时候,琼柳告诉战旗,奶奶出事了。战旗不明白怎么回事。

战旗在和琼柳的对话里才知道,父母的知青历程,才明白父亲是上海人,也才知道上海有一个奶奶,而战旗回来前一天,上海的加急电报上说:奶奶下半身瘫痪了,无人照料。

于是战旗第二天一早上的班车,然后转了南下的火车。

这个过程里,琼柳并非故意没有提起金鑫的事情,而当时的确是没有往心里在意过。

金鑫知道战旗退伍回来的消息,之间刚好差了一天。差一天,就又差了四年。四年后两人的重逢见面,真正才是唏嘘万千,相视无言。


那一年火车线程还是单轨,刚好赶上当年全国水灾。三天四夜的火车,连堵带停的走了五天五夜。

一路看着浮在水面上那些生生死死的战旗,到上海站下车,已经是深夜,霓虹并着车灯,来回闪烁的灯光彻底遮蔽了夜空的星光。

面对找不到北的繁华的都市,战旗轻轻敲打了几下脑袋,甩掉身后一层层的浮影。

大步流星的走进这个不夜的陌生世界。


[7] 底线


战旗的父亲战国,上面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

也就是说,在上海战旗有一堆佰伯和姑姑。但是在战旗的爷爷去世以后,房产被瓜分完毕,十多年这个九十二岁的老太太靠着政府的救济金和琼柳每个月两百元的生活费在挣扎的活着。

上海的繁华背后遮掩的是人性的冷漠和自私。养儿防老,但是儿女成群附带的产物是责任的推托。一旦发现无利可图,都市人们的选择往往是放手由其自生自灭。

战旗这个兵团长大的孩子不明白人性在科技的进步的同时,会蜕变到如此丑陋的面目。而面对这样的丑陋原貌时,战旗的愤怒带给自己的不只是无奈和悲凉,还有进一步的堕落。

这深渊的深度取决于一个人的道德底线。而往往这层底线,却只是一个层面上单独拿出来审视的。若不如此,这层底线是泯灭在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后的。

战旗对计程车表上显示的七十五元心里暗暗咂舌,这等于大半个月自己的军贴。然后司机接了个电话后对战旗说到了,就把战旗仍在路边扬长而去。

拖着行李又走了几公里。一小时后,按照地址不断询问路的战旗找到了这个79弄,中途再也不敢上计程车了。虽然事后战旗熟悉了这个城市明白了那次被宰的很冤,也只能笑着摇头了。

地址上的12号和眼前这个破旧的12号门牌应该是说的一个地方:一排低矮的临时房中间的一个快散架的木门前。战旗松了口气。

轻轻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桑老的声音,战旗没有听明白在说什么,上海话的坳舌难懂是一个战旗头疼很久的问题。接着敲打着门,战旗大声朝屋里喊:“奶奶.....”

里面声音继续在嘟囔,忽然战旗意识到奶奶是瘫痪的。并且这里面似乎只有奶奶一个人。

战旗轻轻把腐朽的门板扳断一块,然后伸手进去开了门:屋里似乎很久没有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等战旗眼睛适应了照入房内的微弱光线,人傻掉了。

房子的空间内堆了无数外面捡来得木板布头等杂物,一个如同动物的巢穴般狭隘的通道慢慢延伸进去,里面充斥了腐败的腥臭,不知道有所少生物在这样的空间里死亡腐烂。那气味简直沉重的让人感到从皮肤都能渗透进去。通道的尽头是直径一米多一点的椭圆的空间...上面挣扎着一个团缩蠕动的东西。

战旗轻轻喊了一句:“奶奶?”

那团东西慢慢舒展开一部分,嘀咕着些什么。

这是战旗听明白的第一句上海话:

“作孽呦~~”

战旗整理房间一直到天明,只清理出来一半垃圾。战旗惊异那么狭小的空间居然可以容纳如此之多老鼠和蟑螂,还有很多北方根本没有见到过的各种虫类。

很显然对于这个房子能有人来收拾,邻居们都差异万分。

这里必须很遗憾战旗的形象,战旗不是和蔼可亲或者单纯清秀的类型,那身黝黑紧绷的肌肉和凶煞严肃的眉眼,都让邻居们尽量远远避开。与其说战旗在整理房间,不如说战旗在拆除这房间更贴切。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战旗去买了两份早点,给奶奶递了一份,自己在坐在门口狼吞虎咽另一份。

这时候,居委会来了两个老大妈......非常警惕的了解了战旗的身份后,喜笑颜开的赞扬出了一大堆孝顺,懂事,聪明,英俊,有前途等等内容......

临时房宽只有八个平方,高一点八米,屋顶是一层千沧百孔的已经严重风化的石棉瓦。战旗每次不小心站直了腰都会用脑袋在松脆的石棉瓦上开个天窗。

重新加砖添高了房顶高度,安置了一层新石棉瓦来避免将来露雨的问题后,清扫,漆墙,洗地,购置完生活所有用品,战旗发现自己带来的资金剩余有限了。但是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和焕然一新的“奶奶”,战旗知道需要维系住这样一个基本的生存环境,则需要更多的钱。

为此,战旗去了居委会找那两天前赞扬自己的老大妈,然后唯唯诺诺的说明自己的来意:想找个工作。

老大妈一幅为难的样子,让战旗回去等消息。

在家乡,甚至在部队,战旗从来没有感觉到钱这东西能现实到这样迫在眉睫的地步。那时候无论怎么样生活,自己都没有因为生存不下去而感到压力。但是到了这里,战旗立刻就察觉到了当前自己必须要解决和面对的问题。

那就是生存。

两天以后居委会来人兴高采烈的宣布,给我们小区第一聪明英俊孝顺懂事的孝子安排了很有前途的工作:清洁工。战旗当时工资多少工作内容都没问,眉头都没皱一下满心欢喜的答应了。

对于战旗来说,自己有了工作,只要解决了生存的首要问题,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解决。就这样,战旗成为了当地培英中学最年轻彪悍的清洁工。工作内容主要是清扫每一座楼的男化妆间,北方人更习惯叫男厕所。工作附带内容是整个校区的任何一块场地的整洁舒适。

战旗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是低头做事,不问那些合理,那些不合理。就这样,每天天不亮就上班,学校早已安静的没有人声的时候匆匆忙忙赶回家。任何成年人的指示战旗都当作标准。由于中午休息时间太短,来不及往返回家,战旗掰着手指算着发工资的日子,小心翼翼的安排自己和奶奶中午的花销。

终于到了月底,战旗在居委会领了自己第一笔工资,满怀欣喜地打开工资袋,却愣住了。然后又重新数了一遍后,战旗转身回到居委会问:“是不是弄错了?”

居委会大妈依旧满口上海腔:“哪能呀,阿拉这些都系有数得啦!不会弄糟特啦!侬的工资表上写特清清爽爽的呀,九十八快阿里的呀。侬自个看,八会弄糟特啦!”

.......

九十八元:战旗的第一笔一个月工资。

战旗回去的路上两腿在打颤。

九十八元......

阳春面一碗三块五,自己在部队能拿一百三十,为什么这里辛辛苦苦的一个月......,自己没偷懒,没抱怨,什么要求都办到了,为什么就拿到了九十八元?

战旗一屁股坐在苏州河上的桥头,悲哀着看着肮脏不堪的河水,麻木的看着桥上的人来人往。似乎没有丝毫力气能站起来继续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连带这次工资,战旗一共剩下一百一十五元。怎么办?

战旗坐在桥头,一直在心里轻轻问自己:怎么办?

怎么办?
[八] 挣扎


战旗思索再三,还是给家里去了电话。

连续两年收成欠佳,加上商店所遇到的竞争力越来越严重,家里的经济已经出现衰败气象。

琼柳在电话里安慰儿子,筹了五百邮寄了去。但是那时的汇款速度远不如如今便利,汇款大概几天以后才能到。

战旗去居委会辞职清洁工的工作时,居委会严重不满战旗这种甩摊子的行为。战旗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样下去别说照顾奶奶,自己恐怕都要饿死。自己去找工作的决心下了之后,战旗开始满大街留意招聘启事。

四天以后,战旗找到了一家名片印刷社的排版工作:月薪三百。

战旗很珍惜这份工作一共珍惜了九天,缴纳了一百元的押金后,剩下的十五元,战旗整整坚持了九天。

家里的汇款战旗几乎每天跑一次居委会,居委会都板着脸说没有到。由于临时房没有收取地址,这种汇款只能由居委会转交。每次战旗都是满怀希望的去,一脸无奈的回。

于是,可悲的故事并不是在荒蛮西北之地才会发生,繁华都市文明里演绎的荒唐更让人齿冷。

家里的米在熬了最后一碗粥给了奶奶之后,战旗去找老板准备提前预支一点工资了。

等战旗沮丧的回到家的时候,战旗发现腐朽的门破了个大洞,而奶奶不见了......

战旗满世界抓狂的找人的时候,警察先找到了战旗。

也是在派出所,战旗看到了自己的奶奶:浑身狼藉,一脸乌青...一向少语的战旗当时就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一个警察的衣领问为什么对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下那么重的手? 那警察明显呆了,在派出所还敢对穿警服的动手,大概是他遇到的第一次。

后面的警察一电棍,然后就给战旗上了铐,然后在审讯室,几个警察问战旗:“为什么虐待老人?”

“......”这次轮到战旗傻掉了。

当战旗发现如何解释都没有意义的时候,明智的闭上了嘴。然后警察们以虐待老人是不道德的理由给战旗上了六个小时的思想教育课。

终于下班的时候到了,再次严厉警告后,警察们让战旗带上奶奶回家。

回到家战旗压住一肚子的火问奶奶,谁动手打她的?

奶奶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

战旗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居委会两个视察人员来亲切巡查的时候并不熟悉情况,叫门没人开,却听到屋内老太太在哼哼。于是采取了紧急措施,两脚把门揣开,然后就看到老太太紧张的把一碗白粥洒了一床。

显然正义的视察人员对只给老太太喝粥的行为表示了严厉的指责。询问后确定老太太已经好几天只靠喝粥度日,七手八脚的把老太太要架去派出所要讨个公道。再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挣扎了一下,就从他们热情的双手间滚到了地上。

于是老太太送到派出所的造型更加突出了被虐待的真实效果。

战旗把奶奶擦洗干净以后,决定去居委会找那两个巡查人员也巡查一遍。

战旗拎着铁棍到居委会的时候,居委会那个常夸战旗的老大妈出来热情地接待了这尊恶佛。

老大妈这次用蹩脚的普通话首先肯定了战旗的孝心,然后同时表明了只给老太太喝粥的行为是不可取得,然后话题一转:“你家里给你汇的钱一星期前就到了......”

“但是我们就是担心年轻人容易乱花钱,所以帮你保管了起来,然后还专门派人去查看你奶奶的生活情况......”

一直不吭声的战旗听到这里,这时候忽然把手上握着的铁棍:“咣”的砸碎了身边墙上居委会光荣榜的玻璃。老大妈吓得一下跳起来,远远的躲着战旗。

战旗虎着脸,低声吼:“把钱给我!!!”

老大妈慌张的叫另一个人拿出了几张一百的,颤颤的说:“侬点点,一个仔都么的少侬。”

然后把钱往战旗跟前的桌子上一丢,又跳开了。嘴上嘀咕:“年轻人哪能嘎凶......”

显然派出所的警察对战旗的提前警告,没有取到应有的效果,看起来反而激发了负面效果。

居委会明白了:这看起来没脾气的战旗,耍起脾气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

战旗抓过钱,狠狠地对这居委会那几个恐慌的老头老太说了一句:“老子三天都没吃东西了!你们要折腾出人命了才甘心吗?”
墙上光荣榜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碎块终于掉了下来,刚好擦过战旗的面颊。

那鲜红的血欢快而出......

战旗用抓着钱手背抹了一把脸,看了一眼被打碎的光荣榜,冷冷笑了一声,低头出了居委会。

老头老太们显然吓糟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半响才有人吭声:“新疆宁嘎野蛮......”

战旗出居委会了以后,眼泪才混着满脸的血一起往下流。

一分钱逼死英雄汉的滋味,想必就是如此吧!

看着手里攥着的钱,战旗这时候才感到混了泪水的伤口那种痛,合着黄昏都市的路灯,在一下一下针刺着自己的胸口。

带着奶奶去医院稍微作了个检查,居然就用掉了三百三。战旗知道奶奶没有什么大问题后,只稍微拿了点消炎药,就逃一样的回来了。

还剩一百七,那个三百的工作不能做了。战旗明确的感觉到一个月三百是维系不了自己和奶奶在上海的生存。

可是换工作怎么换?

战旗忽然看到了街头地上的一张废弃的报纸,忽然想到了:对了,报纸上一定有招聘的内容。

想到这里,战旗忽然看到了希望。

[九] 机遇


战旗辞工的时候,老板拒绝给那九天的工资的同时,拒绝返还战旗曾缴纳的一百元“押金”。理由是未满三个月。

战旗没有为这争执,觉得看起来似乎自己理亏于人。

回来的路上战旗捡了一堆报纸,然后到家就开始宝贝一样的审核。

直到这时候战旗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不是上海户口。

战旗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上海没有本地户口,几乎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那个时期的户籍制度是一道死门槛,而死在这道门坎上的人早已尸骨成山。战旗在发现连保安工作都对户口制度有所要求后,决定去办理上海户口了。所有手续的打探和筹集之后,战旗发现办一个上海户口难度等同于爬上珠穆朗玛峰后在跳到金字塔上。

可是总不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吧。

战旗终于在再次捡回来的报纸上挖到了宝:钱柜保安:月薪:三千四 退役军人优先,要求高中以上学历,上海本地户口.....

战旗在月薪的数字和上海户口之间来回徘徊。终于还是决定去试试。

第一场面试战旗出奇的顺利,因为退役证。但是第二场战旗被卡在户口问题上了。

战旗决定主动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趁人不备,冲进了经理办公室。

战旗得到的不是一个工作,而是一个承诺:假如他可以通过一个月的公司军事化培训,并且在一个月后拿到上海户口,就可以获得这份工作。

如果不放弃,就多少还有一线机会。只要还有机会,就不能放弃。战旗心里说着。

这种盗版军事化训练对战旗来说,根本就不是丝毫问题。

第一天的体能培训,别人还在为五十个俯卧撑挣扎抱怨,战旗就突破了一千这个数字。这个成绩让全场的人惊为兽人。之后战旗在公司这一届招收人员中,成为了各项训练的佼佼者。

战旗没有满足在这种表面的获胜感里,在户口问题上,战旗终于成功的威胁了当地派出所给他开了一个相关证明,来证明自己的户口正在办理中。

威胁方式是把自己奶奶背回了派出所,声称拿到这个证明之前,请警察叔叔看着办吧。

老太太在派出所呆了没有一个星期,各方面相关手续都一步一步开始到位了。

战旗第一次感觉到不讲道理的好处。

缺点是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叔叔们都认识了战旗这个新疆无赖。

  一个月后,战旗的努力没有白费,居然让他获得了这份工作。

但是,在正式上岗前战旗遇到一个还是钱的难题:保安工作需要交纳服装押金四百元。

战旗愁的火烧眉毛。接着从家里拿已经不合适了。家里的困难战旗多少可以感觉到,如果是自己解决,怎么处理?而这个事情根本容不得自己拖沓。

干脆......

无赖到底吧!战旗想。

  站在二伯家的位置,战旗第一次有种莫名的自卑心:二伯的公司大门有种气势恢宏的感觉。

进到里面保安彬彬有礼的询问战旗有何贵干,战旗报出了自己和战仲城的名字。保安打量了一下这个如同土匪的人之后,请战旗在公司门外等着。

半小时后,战旗见到了一个女人出来询问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战旗直言不讳:借钱。

女人给了战旗两百元之后进了大门。

很久之后战旗才知道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堂姐。

之后战旗的无赖战术越用越灵活:大姑姑,居委会,派出所,隔壁邻居,奔波了一个圆圈后,战旗终于凑了六百五十元。

这次胜利对战旗来说是最伟大的胜利。

尤其是看着派出所所长哭笑不得的表情。战旗心理延伸的那份快意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战旗终于有了份抬头挺胸的工作。

而工作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后,一回家,战旗就收到了居委会转来金鑫的信。

信上第一页只有些客气的问候。

下面一摞都是两年前开始的日记...之后,金鑫的日记每天一份,每份一个月的内容。

终于,一个月后,战旗写了回信,信纸上写了一句话:别傻了,忘掉我对你才都公平。珍惜你身边的人吧!信末画了一只狗熊沮丧的关在笼子里。

之后,

金鑫再也没有写信来。

[十] 浮华


这份工作待遇好的让战旗不断吃惊连连。

辛苦是必然的,但是回报也是可观的。三天休一天,工作时间一共十小时,中间用餐一小时。而且居然还是免费的。保险,各个节日,甚至老总生日等等隔三差五就能领取一笔奖金或者物资。

月末,战旗算了一下,一共领了五千八百多现金,其中三分之一是小费。

看着这笔钱,战旗呆了。

这里的工作在那个年代,据说全上海只有一个金色年代的员工待遇超过了钱柜。这是战旗后来才知道的。

但是这笔钱确确实实拿在手上的时候,战旗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战旗兴奋得去给自己买了一辆崭新的山地车,这种奢侈品对于一个月前是不敢想象的,连续几个月的每天一个多小时的跑步上班,对于长期工作的体力支出,还是耗费很大。然后再给奶奶买了一大堆东西后,战旗第一次察觉到购物的乐趣是很容易让人疯狂。

然后战旗这次是趾高气扬的到的二伯家公司,他彬彬有礼甩给保安五百元钱,对保安很有礼貌的说:“给占仲城,就说战旗还他的钱,另外添加三百,让他自己再买点什么水果,就算是我孝敬他老人家了。”然后拂袖而去。

然后就是大姑家的一百。这一百战旗一分没有多给,因为姑父把自己赶在门外乱骂的情形,战旗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战旗在给居委会和派出所还钱的时候,到真是买了水果去客客气气的道谢的。

尤其是邻居,战旗给邻居孩子买了三百多的玩具和食品。

战旗对外人的资助,当真心存感激的。

这一个月的时间,战旗似乎明白了很多人生的哲理:有钱,你才有资格谈尊严,有钱,你才可以站稳脚。

不然,你就是一个无赖。

认真对待工作的战旗很快发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时不时会有女人给自己塞张纸条,那上面是一连串的数字。

战旗不明白,终于还是询问了老员工,这些纸条是做什么的。

老员工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新来的战旗,轻轻的回答:哪些是电话和拷机号码,她们是找鸭子的。

战旗不明白,鸭子?那是什么,忽然间恍然大悟......赶紧把手上的纸条仍了,似乎那纸条带有某种病毒。

当天晚上工作的时候,战旗对给给了自己小费的两个女人留意了一下:小费里加了电话号码。

那两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貌美,可是,为什么她们还需要找自己呢?

战旗原本一直以为留电话的应该是有钱的丑恶的少妇,这两个电话号码,战旗没有丢,下班回去后,看着电话号码的战旗有些失眠了。

战旗初衷的想法是绝对单纯的,他其一是因为好奇,其二长期在上海快半年了,还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随便选了一个,拨通电话号码后,战旗半天没有作声。

那边问了几次,战旗开口了:你好...

那边女性的声音很清脆:侬是哪个啦?

战旗挺紧张,终于结巴的开口:我想和你做朋友。成不?

那边笑声也很悦耳,很快口气变成了普通话:你叫什么?

.......

战旗见到周霜蕊的时候,一幅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就那么正正的立正在那里站着。

周霜蕊这时候才知道打电话的原来是钱柜门口那个保安。

两人的认识是一场顺水推舟的事情。周霜蕊开车带着战旗进锦江饭店吃饭时,一进门,战旗眼睛是呆的:那么奢侈的饭店,这要花多少钱?

周霜蕊看着战旗的样子,偷偷的笑。

这个彪悍的小伙子,外表纯朴的就好像山里的石头。周霜蕊从心底里喜欢这个男人尴尬和脸红的表情。

吃完饭战旗抢着付账,周霜蕊忽然有点生气,她喝斥住战旗的动作。

刷完了卡,战旗还一幅惊慌失措做错了什么的样子。

周霜蕊乐了,上去抓住战旗的胳膊,然后带着战旗边往外走边轻轻的问:去我哪里坐坐吧。

战旗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十] 浮华 [续]


坐在这间豪华的别墅的沙发(违规词)上,战旗惊讶的张着嘴。

当时进门脱鞋都让战旗好一阵尴尬,担心自己的汗脚会玷污这里清香的空气。

这样华贵的装修显然对战旗来说是闻所未闻的。地上纯澳毛的猩红色地毯,墙上不知名的油画和素雅的灯光,就连头顶上的水晶吊灯都让战旗抬头看了半天。

周霜蕊一进房就把鞋踢得满天飞,然后让战旗随便坐,就独自走进卧室去了。

战旗小心翼翼的把周霜蕊踢飞的鞋收整好。然后又谨慎的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周霜蕊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过低的束胸装加上隐隐半透明的材质,战旗看得目瞪口呆。

战旗的惊讶一多半是因为这衣服如此暴露的效果。

再战旗走过的世界里,女人穿成这样的确是第一次看见。

周霜蕊越来越欣眼前这个傻小子的反应。抓起一个靠枕砸了过去,战旗下意识一把抓住飞过来的东西。

周霜蕊恼怒的朝战旗喊:“快去洗澡,你一股汗味。薰死啦!”

战旗尴尬的放下抱枕,搓着双手越来越尴尬:“在这里洗啊?”

周霜蕊看到战旗尴尬的样子就想笑,然后拉着战旗的手,把战旗带到浴室门口,指着里面说,东西都有,你快进去。

战旗不知道拒绝好还是不拒绝好,就被周霜蕊推了进去。

战旗洗澡的期间,周霜蕊给战旗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后,又抱走了战旗脱下来的衣裤。

战旗大窘。

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女人进了浴室又神态自若的出去。

周霜蕊心里得意地一直在窃笑。

等战旗穿这那套睡意不好意思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霜蕊拉着战旗一起坐在沙发(违规词)上,说要看影带。

战旗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把自己要回去的话头憋了回去。

电视打开了,画面中裸着的一男一女激烈的碰撞着彼此的身体.......

战旗又呆掉了。

战旗用手指着电视,惊恐的看着周霜蕊,嘴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周霜蕊认真地看着战旗:“你觉得我不好是不是?”

战旗连忙摆手,嘴上不断的重复不不不。

周霜蕊喜欢战旗这样的反应。

直接勾住战旗的脖子,吻了上去。

战旗终于还是有了反映。

两手不知道该怎么放,但是下面确确实实在电视画面的刺激和周霜蕊的碰触下,抬头挺胸了。

周霜蕊对战旗身上没有一丝臃肿的余肉结实的身体彻底迷恋上了,尤其是战旗下身的硕大是周霜蕊吃惊的。

对于周霜蕊来说,这只不过是她性游戏猎物中一个很出色的猎物,但是对战旗来说,这是心理和身理长期压抑的一个宣泄口。两人之间没有爱情,战旗是找不到拒绝的机会,周霜蕊是不会给战旗拒绝的机会。

就这样,当该发生的发生过后,战旗单纯的开始思索如何对这个女子负责,如何才有可能努力赚钱配上这个女子的身价。

周霜蕊起身拿起了钱包,看都没看就给了战旗一叠。

战旗愣住了问:“你干吗?”

周霜蕊疑惑着个看似憨厚的人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精明了,又拿出一叠:“在加一万。你可以走了。”语气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战旗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原来在这个女人的眼里,原来只不过是一只鸭子。

看着这女人递过来的钱,战旗忽然嘿嘿的笑开了,越笑声越大。同时冷冷的盯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无比的女人。

周霜蕊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这个男人似乎瞬间就产生了一种危险性。周霜蕊一下尖叫起来,跳到边上质问:你要干什么?
战旗起身找回自己的衣服,穿上以后走到门口,忽然又若有所思的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去拿起那两叠钱,朝周霜蕊笑笑:“我忘记了我的东西。”然后转身出门。

战旗关门的时候几乎用上了浑身的力气。

关门声猛然在战旗背后响起的时候,战旗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想把那两叠钱放回门口,最终还是没有放下。

径直慢慢走出了这满是别墅的小区,然后忽然战旗有种自己的尊严一钱不值,已经烟消云散的感觉。

坐在路边的水泥台上,战旗呆呆得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顶尖。呆呆得看着高楼的玻璃墙幕反射的太阳余光。

耳边恍惚又听见部队拉练的口号:

一~二~三~四~!

起步~走!

立~正!

正步~!

跑步~走~!

........

那天空昏灰的颜色,连只飞鸟都不曾掠过。

夕阳下五彩都市的背后,一团阴影慢慢的扩散了整个大地。

这个繁华城市的夜,终于开始降临了。
第三集 回 归

[一] 迷失


人生价值观的崩溃,带来的连锁反应是低靡的情绪和放纵的无谓。这一点是战旗很久以后才总结出来的。

书上电视上崇高的人格,还有弃而不舍得决心,在一个利益浮躁的都市掩饰下都开始滋生出一种霉菌。

人往往能在生存这条底线上作道德的挣扎,为的是守住自我尊严的健全。但是往往开始不再纠缠于生存这张底牌的时候,人很容易被浮华掠影底下的空虚所淹没。

通常人们爱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但是却很少有人思索,这里的变,并非仅仅是意志如何坚定就可以轻松抵御的,事实往往更多的是环境的如何适应罢了。

这个环境中,战旗开始察觉到自己本性完全低劣的那一面,开始发疯般蔓延生长开来。

从周霜蕊那里回来后,战旗情绪低沉的可怕。

奶奶神志时不时会迷糊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一老一小,就这么坐在房里抽着烟,老太太偶然发出习惯性的哼哼。

战旗看着这局促的空间,斑驳的墙面,墙角偶然窜过的老鼠。

第一次因为贫穷而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这种感觉把已经破碎的尊严意识清除的几乎不留一丝痕迹。

房间又开始弥漫出一股恶臭,战旗起身抱起奶奶,换掉已经污秽的衣裤,然后打水回来擦拭了一遍奶奶的身体后,开始擦洗那张不知道擦洗过多少次的床席。

由于半身的瘫痪,老太太的便溺时不时就会随机出现。

战旗擦洗床席的时候,半靠在沙发(违规词)上的老太太眼睛发着幽幽的光。

嘴里依旧习惯性的唏嘘:“作孽呦~”

钱......我他妈的要钱!我要买房!

战旗在上班的路上,下了一个开始和理性挣扎对抗的目标。

这样窝囊的生活,战旗想摆脱出来。人的欲望是和环境紧紧相依附的。

如果说走到每一步人性都可以轻易满足现状的话,那绝不会是这个年龄的战旗能甘心的。

好强的性格有时候是一种优势,但往往这种优势并不是每次都能用在别人眼里所谓合情合理的地方。

战旗对工作的狂热和认真,已经远远超出了公司基本的规定。只要出现在公司,战旗必然是一丝不苟的军人作风:站,立,走。这些在同事眼里看着就产生崩溃感的行为如同一个疯子。但是不管别人如何私下里攻击这是种做秀行为,但是战旗却的确获得了回报。无论是月底奖金还是升迁速度。

战旗得到的还有一种私下里的利益:工作态度认真的男人,会吸引更多的他人的留意。

战旗私下里得到的小费和电话号码具体有多少,别人没人知道,连战旗自己都没有统计过。

战旗没有精力和每一个给电话号码的联系,这一点上,战旗只会偶然选年轻貌美的来获得自己想要得东西:钱。

这一切疯狂的行为,在一个男人给战旗电话号码的时候,战旗忽然刹车了。

那一天是年三十,来消费的客人拥挤不堪,这个男人在拥挤中塞给战旗的纸条。然后又用力的捏了战旗屁股一下,才扭着自己的屁股走开了几步,回过头给战旗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容,战旗当场差点吐出来。

却奇怪的忽然想起了一些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人和事。

那些遥远的似乎已经完全模糊的东西,

开始渐渐在心中呐喊了。

  下班回到家天才微亮,战旗在弄堂的水龙头前使劲冲着自己的身体。

洗澡回来后麻木的打开银行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看看正在吃着香蕉的奶奶,战旗说:“我们可以买房了。奶奶。”

老太太专心的用满是褶皱的手把香蕉皮往下扯了扯,没有听到战旗再说什么。

战旗起身去看煮的东西:沸腾的锅中翻滚着雪白的饺子。

然后在战旗机械般的把饺子盛装起来的时候,忽然手一抖,饺子撒落了一地。

战旗怔怔的看着满地的饺子,渐渐缓缓的蹲下身子,用手抓住地上一个滚烫的饺子,憋了半响,终于还是哭出了声。

直到撕心裂肺......

老太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眼前的画面只剩下黑白的颜色,自己的孙子那份无助的悲嚎,让老太太也跟着哭喊起来。

作孽~呦~

......

第三天下班后的公司聚餐。全体夜班员工吃自助餐时,带班领导匆匆忙忙跑来找到战旗。

“快回去吧,居委会来电话,说你奶奶去世了.....”

[二] 归 零


老人走的很突然。

仿若一觉睡下去,忘记醒过来一般。

战旗没有丝毫伤悲的情绪。面对死亡,战旗的理智让周围的人有些丝毫不满。

看着老人身体静静的卧席子上的时候,战旗才察觉到时间飞驰如电,居然已经接近三个年头过去了。

战旗给老人梳理好雪白的头发,

擦洗完身体后换上老人早早要求准备的寿服,

然后给这个老人所有的儿子和女儿打电话。

  “宁都西塌啦,哪能去看得拉...”

“末的时间啦,最近嘎忙...”

“侬不要用老太太吓唬阿拉,吴讲把侬听,房子系不会把特侬的...”

......

战旗终于吼出声了:“告诉你们,这是你们的亲娘,不是老子的亲娘,老子不希罕那房子,现在你们亲娘死了!死了!你们愿意来看最后一眼就来看,不愿意来看老子明天就送火葬场。老子不希罕你们一分钱。”

  老人这辈子,一共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最后来看老人一眼的,除了战旗堂姐,就只剩下一个大女儿了。

堂姐开着车带着大姑来的。

战旗悲哀的看着这场例行公事的冷清。

之后战旗拒绝了堂姐和大姑拿出的名义上的八百元安葬费,拿出存折轻轻的说:“这里有十九万八千五百元整,是我在上海三年全部的收入。今天我谢谢大姑和堂姐你们能来,同时我也希望你们回去给战家人带一句话:我战旗从开始就没想过要靠他们。从今天起,我战旗和战家不再有一点关系。”

  继续工作,战旗终于开始只为了工作而工作,消磨了曾经所有斗志。

这层道德挣扎不断沦陷的底线,空洞的欲望和无休止的宣泄,终于在奶奶死亡的这一天,划了句号。

之后生活的寂静带给战旗了一个完全处于静止心态的世界。

甚至可以说,那种平静,有时候等于行尸走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战旗认识了蔡维。

  蔡维也是新疆退役后返沪的知青的儿子。

这一点经历上,两人惊人的相似。

不同的是蔡维是和母亲一起回沪的,而且值得心安的是他们继承到上一辈遗留下来的房产。

或许相同的环境造就了类似的性格,在整个公司,蔡维和战旗是同一班次的同事。两人原本都不太说话。每次用餐过后,战旗习惯一个人在坐在走道尽头抽烟,而蔡维坐在另一头。

新疆回沪的知青子女,很多因为自身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又听不太懂上海话,形成和环境略微脱节的孤僻习惯。

终于有一天,战旗走到蔡维的走道那头,甩给蔡维一支烟后,两人开始成为彼此躲避孤独的依附。

那是从那以后,战旗明白了朋友的意义。
[三] 孤 独


年轻人往往以为孤独就是独自一个人。

事实那是种错误的理念。

真正的孤独,是在人群中,你还是在绝望的想抓住什么来阻止自己内心自我的下沉。

那是一种心理状态,往往也是抑郁症人群最容易能明白的深刻感受。

战旗和蔡维是两个下沉过程中,互相抓住了对方的人而已。

蔡维性格天性就是能忍受寂寞的人。

也就是说,你即使把他一个人丢到孤岛上,过十年以后接他回来,他还是一幅才过了一天的模样。

这一点上来说,蔡维的生存韧性,是远在战旗之上的。

面对战旗丢过来的这支烟,蔡维露出略微有点吃惊的样子。战旗在同事里面,永远是最难靠近的一个人。

从蔡维来这里工作,看到的战旗就只有一种感觉:孤独。这一直让蔡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受。

同时战旗在工作上的一丝不苟,一直从保安的外场,做到内场的一个副主任,这一点是公司很多人都暗暗敬佩的。

没有任何人知道,战旗有过曾经为了钱而去和有钱的女人私混的经历。

蔡维在所有同事里,最能抓住战旗如此冷傲的根本原因:那是种特别的卑微心和负罪感在作祟。

蔡维因这烟向战旗道谢后,说下班后请战旗去吃早饭,问战旗赏脸不?

战旗笑笑。

两人再没说话,抽完烟休息完毕,各自去了各自的岗位。

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早上下班,战旗却主动等的蔡维一起去了永和豆浆吃的东西。

吃饭时候,蔡维和战旗的交流方式的开头不是用语言:战旗看蔡维的时候,蔡维也在观察战旗。

然后两人都作偶然无意的样子,挪开各自的视线,之后对视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蔡维移开的眼神明显慌张了。

战旗的无赖天赋发挥了优势,于是歪着嘴坏笑着继续盯着蔡维看,等蔡维再次目光挪回来的时候,战旗先忍不住,嘿嘿的一边盯着蔡维坏笑,一边喝着豆浆。

蔡维觉得有些恶搞的感觉了,也跟着嘿嘿笑。

之后,蔡维伸出了右手,战旗一边嘿嘿的继续笑,一边伸出右手。

握手的意思通常是很高兴认识你。

很多年后战旗才明白,其实蔡维的握手还有另一层意思。

之后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了。

这是一种习惯孤独的人才能体会的交流方式:外表下两人都是相互保持距离的平行线,从工作到言谈,谁都不会谈可能会涉及对方隐私的话题。但是只有两个当事人才明白骨子里那种彼此的珍惜和亲切。

仿佛工作或者生活的全部目标只有一个:下班后两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随意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内容。彼此都可以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一切关切,这种东西和任何功利私欲没有关联,仿佛对方就是自己内心隐藏的另一部分。

于是不需要什么言语,也不需要太多关心,仿佛静静矗立在十字路口的两座红绿灯,彼此可以注视到对方,彼此的闪烁暗示着一种默契。

这种奇特的感觉,构筑了战旗和蔡维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朋友,但是要更深沉,若要说兄弟,仿佛又过于温和。强行渲染成爱情,那又太过于矫情。应该说是另一个自己。这样比较形象。

人人都会在自己的历程上遇到另一个自己。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你会用寂静来洗涤自己灵魂深处的罪恶感。

通常在带有侵略和占有性的个人观点里,很容易把这种平衡强行拉向某一个极端的方向。而这种做法往往会得不偿失,激化出反效果。

有懂孤单的人,不去刻意打破那种如同温和羊水般的情感,静静沉浸在其中沉浮。

事实这种平衡是非常脆弱的。很多人可以察觉到有那么一段时期那么一个人,还有些人不肯安歇的灵魂是不会觉察到这样的情感曾在自己身边擦过。

蔡维和战旗两人用了惊人的耐心,把这种关系维系了整整一年。

打破这潭水宁静的原因是战旗的辞职。

而战旗的辞职是因为琼柳发来的电报:病危,速归。

两人分别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但是共同用了一个简单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感激:握手。

然后紧紧地拥抱。

之后蔡维送战旗上火车,说:别忘了我。

战旗也说:也别忘了我。

之后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战旗始终在心底存了感激:那个低谷的岁月,有那么个朋友,是种幸福。

[四] 故 地


战旗风急火燎的冲进家门的时候,琼柳几个人还在打麻将。

一起打麻将的人里,战旗认出了营昌盛。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定格在那里了。

琼柳打破了这个气氛,拉着战旗去了厨房,关切的询问饿了没有,怎么瘦那么厉害。

战旗明显看到琼柳眼里的那一丝慌乱。

战旗轻问:你的身体咋了?

琼柳笑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担心我。电报发了没几天儿子就回来了。

战旗追问:你没生病?

琼柳口气略微有些生气:我想儿子了,怎么?不行?

晚上战旗独自去了学校的操场,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家乡的星光下,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

战旗坐的这片操场空地,正是战国当年上吊的老屋遗址。

房屋早都拆得不留一点痕迹,黑暗的夜,烟火就那么一闪一灭的在空气中燃烧着最后一丝悔恨。

一地烟头后。

战旗起身又点了最后一根,随手插在地上,拍了拍地面,转身离去。

此刻的战旗眼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自责和怨恨。剩下的只是沉甸甸的伤感。

回到家以后,琼柳在屋里一人静静的看着电视,电视银幕上再见的画面都不知道凝固了多久,战火和爷爷已经睡了。

看到战旗回来,琼柳静静坐在屋里扭头看着战旗,一脸的沧海桑田。

母子俩静静的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电视银幕的再见画面终于跳成了满银幕的雪花。

战旗走过去吧琼柳拉起来,轻轻的说:“睡吧,很晚了。”

琼柳依旧疲惫伤感的脸不觉已满是泪水了:“旗旗,你恨妈不?”

战旗摇头:“哪能呢。家人都好好的,多好。”

琼柳答非所问:“你老营佰佰人挺好,你也别恨他,好不好?”

战旗沉默了一下,缓缓的说:“你们那一代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只要你觉得好,那就都好。怎么处理,我都支持你。”

琼柳忽然抬头:“真的?”

战旗表情凝重:“只是有一点,”

战旗顿了一会,继续说:“我不会叫他爸爸。”

琼柳听到这里,明显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战旗轻轻的扶着母亲回到了卧室。自己也去睡了。

第二天营昌盛来的时候,战旗随口打了招呼:来了?营昌盛明显已经感觉到,再次回到这个家中的战旗,俨然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那份无意流露出来的沉稳,俨然已经成长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了。并且对自己,也不再有一丝的敌意。

营昌盛尴尬的笑笑。

战旗借口有事忙,就出门了。

这次琼柳骗战旗回来的主要原因并非自己和营昌盛的事情,而是战旗的婚事。

琼柳想着儿子把婚结了,自己也就能对走了十多年的战国安心交待了。

为这,琼柳和营昌盛提前准备了好些工作。但是事到临头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似乎儿子,就那么一瞬间,已经长大的完全陌生了。

战旗在外面随意的走了走,忽然看到进城的班车后就上了车。

然后给琼柳打电话:我去找同学了,外面玩几天,很快就回来。

进城的车在狮子桥边停的时候战旗下的车,然后一个人点了只烟,静静独自矗立在桥头。

然后静静的从桥这边走到那边,在静静的从桥那头走到桥这头边。

一边走,一边在桥栏上每一个小石狮子的脑袋上,轻轻的摸一下。

武钢接到战旗的电话喜悦多过吃惊,兴奋的问战旗在那呢。

战旗答:“狮子桥呢。”

武钢沉默了一下:“妈的都多久了,你小子还没忘呢。”

战旗笑:“哪能呢,回来随便走走的。晚上我可没地去。你那里方便吗?”

武钢骂:“废话,到这了你和我客气干吗呢。等着,我去接你。”

没有半个小时,两人就碰头了。

见面后战旗捶了下武钢的肩:“呵,越来越帅了,该不会是女朋友滋润的吧?”

武钢笑笑反击一下:“屁,老子那点爱情故事都黄了多少年了。哎,想当年在三中,咱们哥几个多威风.....”

两人上半身趴在已经严重脱漆的狮子桥栏上,都略略沉默了一会。

忽然两人同时开口:“你... ”

发现打断了对方的说话,又同时嚷:“你说你说.....”

然后又一起哈哈大笑。

武钢已经明显感到战旗的变化:这小子越来越世故了,比起以前,现在的战旗似乎深的如同没底的海。

终于武钢还是先开口了:“金鑫的事情知道吗?”

战旗把手上的烟头远远弹开,那点火光如同一抹流星,划出一个弧线后,就迅速消失在孔雀河面上了。

然后才悠悠的回答:“几年前她给我写过信,恩,现在她还好吗?”

武钢恨恨的口气:“妈的刘凯,老子以前还以为他是个汉子。最后干的那是人事吗?”

战旗奇怪:“他们俩散了?”

武钢叹了口气:“早散了,和金鑫都走到那一步了,刘凯那个王八犊子最后却找了另一个女人结婚了。而且那个女人还是他自己老子曾经玩过的女人。妈的河南人就没几个是东西。”

战旗震惊:“什么?你说他没和金鑫结婚?”

武钢苦笑:“扯蛋,那事真把金鑫伤惨了。一个女孩子,半夜哭着从你们那个破地方走了六十多公里回来的。”

“靠!”

战旗狠狠地砸了一下桥栏,接着追问:“那是啥时候的事了?”

武钢看了看战旗焦急的样子,缓缓说:“快两年了。哎~”

战旗又点了支烟,皱着眉望着远处。

“要不,明个你去看看金鑫?”武钢小心翼翼的问。

战旗回过头惊讶:“她也在这里?”

“废话,她还能去哪?明天我带你去她工作的地方。”

“成!对了,他.......他消息还有没有?”

武钢知道战旗说的是谁,轻轻叹一口气后摇摇头:“算起来,他早出来了。不过他要躲起来不见咱,咱是找不到的。你也别担心,彪哥比你我能混。只不准混得有模有样呢。呵呵...”

“但愿吧....哎~ 回来了,都变了......”

“你也变了。”

“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你小子从来就让人看不懂。”

“呵,我自己都不懂......”

“......走,陪我去游戏厅......”

“靠!那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哈哈,废话。一如既往的清纯少年,哪像你,交待,上海祸害了多少已婚妇女了?”

“干你......”

........

孔雀河......狮子桥.......我回来了。只是,你们还能认得出我吗?
[五] 求 婚


武钢带着战旗走进酒店后面的院子,转入院子后独立的洗衣房孤独的占了院子一角。

战旗心里的悲伤和心痛是交织斗争着的。

这么些年,你就在这里吗?这么多委屈,是不是伤口已经不再隐隐作痛了呢?你也和我一样吧?一个人的夜,黑暗中摸索着伤疤?让你伤到如此,我如何才能填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八年多了,你是什么模样了?那张安静无声的脸还在吗?

武钢走进洗衣房的时候大声喊着:“小金?小金?”

里面转出来一个女子,低头甩着自己手上的水渍。抬头高兴的嚷:“什么风把你吹......”

然后就忽然被什么咬了一口,呆站在原地。

那张梦里辗转过多少次的脸庞啊,冷冷的眉眼,紧抿得嘴唇,深锁如山的眉川......

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金鑫凝视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哭过笑过希望过绝望过的男人,眼泪不曾察觉的涌出眼眶。

“看看我把谁带来了?哈哈,高兴还来不及的事,干吗哭啊!傻丫头。”武钢走上前去调侃这个总和他斗嘴的金鑫。

金鑫慌乱的扭过头,用手背使劲擦了几下,然后又用袖子抹了几下脸,慢慢转过身,努力的笑笑。

看着战旗,口气连自己都不能控制的颤抖:

“你~回来了?”

那声音是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能心碎的悲凉。

“我回来了~”

战旗静静的看着这个自己几乎从来没有想念过的女子,心里涌动的无边无际的内疚和心痛。

一个声音在呐喊:傻丫头,你做了那么多,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应得的回应,值得吗?值得吗?我这样的人,你不值得啊!不值啊!

“这些年,你还好吗?”战旗终于没有让自己把金鑫抱在怀里。仍然安安静静的问着。

那声音似乎还是八年前一般冷静的残酷。

战旗在这方面表露的距离感让武钢都感觉到了。

“都好呢。”金鑫终于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眼前这个战旗,还是没有变啊!

金鑫的喜悦和悲伤四处蔓延,始终没有冲破理智的防线。

看着这个让自己有悲有喜爱着也恨着的男人,金鑫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平静下来:“你瘦多了。吃饭了吗?”

“还没,能请假一起出去吃饭吗?”

“你们等我去换衣服。”

三个人一起吃饭时,谈了些同学之间的变故,谁都没有去谈论关任何和刘凯的事情。之后,武钢说还有事情,要先去忙,说晚上了再过来。

战旗在洗衣房帮着金鑫,很快金鑫的男朋友来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金鑫的单位。

看来金鑫的人缘在这里及好。遇到的人都热情友好的给战旗打招呼。

金鑫在那一刻的表情是幸福的。战旗不是傻子。

如果能让你忘记悲伤,能让你多些笑容,我又何妨不多陪你些日子?战旗心里那么想。

然后战旗给武钢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去睡了,武钢马上明白了战旗的意思,说晚上还有些工作要忙,说自己不过去了。

战旗问金鑫,在她家住几天的话,会不会不方便时,金鑫那一刻都怀疑幸福这东西,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两人牵着手慢慢沿着孔雀河绕走到金鑫家的时候,金鑫的父母一家人对战旗的到来,显得特别高兴。

女儿这些年受的所有苦和委屈,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现在终于走在了一起,怎能不替女儿高兴。

晚上吃好饭,金鑫家人都各自找理由离开了客厅。战旗说在沙发(违规词)上睡,金鑫默默去准备被褥。然后两人就静静的坐在沙发(违规词)上看着电视。

金鑫重新调整了坐姿后,轻轻靠在战旗身上,战旗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自然的把金鑫楼在了怀里。

第一次被战旗搂住的金鑫没有让战旗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睛,终于还是轻轻的说:“睡沙发(违规词)会不太舒服。”

战旗把金鑫往怀里搂了搂:“别傻了,睡你房里,爸妈会有想法的。”

听到这句话,金鑫终于安心了。

然后就那么抱着战旗。

紧紧地抱着。

战旗在金鑫家住了好几天,决定要回去的时候,金鑫不舍。两人在洗衣房一起忙碌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终于忙完了后,金鑫在整理那些要战旗给家人带回去的物品时候,开口有些担心:“你以后会不会再走了?”

战旗点上了根烟,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看着机房的烘干机。

轻轻说了句:“我们结婚吧?”

[六] 背 影


上了班车的战旗,给武钢打了电话说了求婚的事。

武钢对战旗的雷厉风行表示了崇高的崇拜之情。之后,战旗叹了口气说:若这是她想要得,那么自己还有什么不能给?只是自己能给她多久的幸福,尽力而为吧。

班车飞驰而过狮子桥时,战旗下意识又去凝视那刻画了点点回忆的地方。

目光呆滞的面对那桥时,余光飞快的扫过一个背影。

战旗一下愣住了?那个如此熟悉的背影,张彪?

那个好像是张彪?战旗立刻起身扭头向后仔细看去,那背影已经模糊不清了。

战旗重新坐下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真的傻了。

怎么可能会那么巧。

 

事实是:那天在桥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张彪。

武钢打听到的消息是正确的。只是时间上不是三年半,而是五年半。

张彪出狱以后,去过西安,广州,还有北京之后,终于在半年前还是回到了这座城市。

人是物非,以前曾认识的人,张彪早已失去联系,在这个城市呆的越久,那些破碎的记忆和少年的轻狂就总在点点滴滴的汇集。

张彪没有去过战旗家。他认为自己那个劳改犯的身份,已经失去了能和周围环境还有曾经认识的人公平面对的可能。

两年半前出狱的时候,不管是从家里,还是这个城市,似乎都已经没有他能立足的空间。

远离家乡的目的是为了逃离那种不屑的目光,还为了逃离那回忆里一个影子。两年后再次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张彪又能忘却曾经背负的身份,从而安心在这里工作和生活了。

桥上,依然是哪个平头,依然是叼着烟那幅无所谓的表情。

只是双眼睛闪烁的那份艰辛和苦难,就仿佛孔雀河两岸的斑驳。

半年前张彪回这城市的那天,和战旗一样也在这狮子桥上徘徊,张彪还去了一个地方:当年那间两人一起租过的房子。

让张彪唏嘘的是:那房子居然还在。

木门上自己刻的张宅两个字已经模糊难辨了,但是另一个人刻的匪窝两个字依旧可以分辨。

门两侧的两排白杨粗壮了好多。

张彪对心里的不舍是坦然而正视的,战旗却是逃避和躲闪的。

当张彪再次租下这个房子的时候,发现房子里就只剩那张老木床还在了。

床边的墙上刻的一片斑驳,当年两人的痕迹都很难寻觅了。

等张彪在汽修厂找了工作后,慢慢往这个家里添置了些二手家具。

写字桌是放在当年偷回来的课桌的位置上的,衣柜取代了一根铁丝挂衣服的位置。

张彪这种行为念旧的人,性格却不是那么容易伤感的放不下的。

当然,

一个人的时候,

那沉长的深夜真是难熬啊。

 

战旗回到家之后,吃好饭一家人在一起看电视时,战火和战旗来回抢着遥控器。

爷爷很开心一家人又能相距在一起。战旗忽然回过头对琼柳说:“妈,我想结婚了。”

琼柳愣住了,这事情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没想到战旗居然先说出了口。下意识反映就说好啊。

战旗接着说:“和我同学,就是金鑫。对了,她还在我们团开过礼品店。”

琼柳一阵发晕,缓缓站了起来坚决的表态:“不行!”

战旗不明白为什么。

琼柳态度越来越坚决:“那个女人不能进我们家门。我儿子不能娶一个河南痞子玩过的女人。”

战旗一下头大了。战旗的确没有想到这里面的问题严重到这个地步。

男人往往可以忽视自己的不忠,但却接受不了自己女人的不贞。母亲往往可以忍受自己背负的苦楚,但绝对容忍不了自己孩子的委屈。

战旗毕竟是在城市里生活过了几年,思想上只是略微挣扎了一下,马上恢复平静:“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决定。”

战旗更多的是自己心里再嘲笑自己:我又何曾清白过呢?

战旗给金鑫打电话的时候,告诉她自己母亲不赞同他们的婚事。安慰着说需要点时间,一切都会好。

但是金鑫自己明白,当年自己和刘凯那些事,在那个地方的传言很多。想必战旗的母亲多少也知道一些。

金鑫意识到战旗母亲反对的原因之后,轻轻的问:如果我们去别的城市呢?

战旗想了很久:我的家人我不可能不管,我哥哥以后我注定要照顾一辈子的。

金鑫轻轻的回答:谢谢你,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战旗不愿意和琼柳去争执些什么,琼柳是让营昌盛来和战旗谈的。

理由很明白:娶那个女人都可以,就金鑫不行。家人毕竟还要在这里生活。总不能出去没法见人吧?

于是,这件事,就那么定格在原地,谁也不愿后退一步。


[七] 婚礼


“继续!继续!好,停!”汽车在缓缓后倒,准确地停在修理槽上。

熄火停稳后,司机跳下来大声嚷嚷:“阿彪,帮瞅瞅这发动机咋的了,一路熄火。”

张彪从另一辆车下露出满是油污的脸:“老赵,你那破车发动机上回我就说了,早该洗了,现在信了?”

老赵脱下手套不好意思地打岔:“那天赶时间嘛。今天再辛苦你帮忙检查一下。成不”然后掏出香烟给张彪递了一根。

张彪用一只满是油污的手冲老赵摆了摆:“我这忙的卵卵都拖地上了,今天真没时间。上那边抽烟,我这刚拆了一发动机。等着,我等下给你找一高手帮你查查。”

老赵急了:“别啊!这除了你我还真信不过谁。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狮子大开口呢。不成,你今天要帮我先整。我还要赶去酱厂。改天喝酒我请。”

张彪从地盘下钻出来:“妈的伺候你比伺候我大爷还累。说好了啊,下回你请,别又黄了。小王,来把这车垫好,千斤和保险上上。”

张彪这修理厂,回头老客户经常指名找张彪。其一是因为张彪好打交道,最主要的是张彪技术确实过硬。

汽修厂的老板梁斌可以算张彪半个恩人。待遇方面绝不亏张彪,张彪的性子也直,把这场子当自己的一般,经常加班加点的赶。

半年以后,梁斌在厂子管的事越来越少,在慢慢外人看来,张彪反倒成了半个老板。

张彪在这里到也干的挺自在。

梁斌不明白张彪为啥非要住在厂子外面,距离还不近,催促了几次,张彪也就口头答应了过几天搬回厂子去住。

其实张彪还是有点不舍,因为如果自己一旦搬离那小屋,估计以后再到狮子桥的机会就少了。

也就是说,自己也就和过去的一点一滴,算是正式告别了。

 

战旗在家和琼柳的冷战还在持续升温的时候,一封信打破这这个局面:那是金鑫的来信。

战旗打开信的时候,琼柳在边上看着。信封里只有一张大红带着金边的结婚请帖。

战旗和琼柳都不明白什么意思。打开请帖之后,邀请人一栏清楚地写着战旗的名字,而新娘赫然是金鑫。

最下面画了一只远去的雪橇犬在悲伤的回头望着。

战旗目光扫过新郎那个陌生的名字之后,抬头看了看琼柳。然后扔下请帖独自出去了。

连续两天战旗没有出自己的房门,最后是琼柳拿着请帖找的战旗:“明天的婚礼,你还是去看看吧。”

战旗看了琼柳一眼,低下头只顾着使劲抽烟。

之后,战旗终于还是上了去那个城市的班车。

 

婚礼是在金鑫工作单位的酒店举办的。

主婚人致词,双方父母致词后,就是新娘新郎致词,新郎是一个相貌敦厚的小伙,显然这场婚礼的来临对他来说有些手忙脚乱。以至于致词都几乎全由金鑫代说的。

战旗脑袋基本一直是乱哄哄的,差不多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武钢坐在战旗边上,一个劲的劝战旗多吃菜别光喝酒。战旗一桌上十多人,全都是高中的同学。

等新娘新郎过来挨着敬酒的时候,金鑫安静的面对着战旗,口气几乎不带丝毫情感:“谢谢你能来。”

战旗举起手上的酒杯:“祝福你。”

然后两人一饮而尽。动作没有丝毫的阻滞。

武钢边上的人小声对武钢嘀咕:我们本来都以为新郎是战旗的。

武钢苦笑,然后摇头。

回过头看战旗的时候,才发现战旗已经走了。


夜色中,战旗坐在狮子桥上,风一吹,终于酒劲开始上来了。

战旗的身体在桥边的栏杆上轻轻的晃着。

那河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战旗对着那哗啦啦的河水慢慢自言自语着,仿佛轻轻在安慰一个孤独的影子。

脑海中深处的一片片破碎的记忆,宛若玻璃一样一块一块划着手心,战旗觉得自己背上一丝一丝的沉重又开始回来了。

仿佛又回到那个冬天,背上背着个女孩,自己在发狂般的跑着,然后粘稠的血,冰冷的水,然后那女孩在喉咙一阵咕噜声响。

然后那只微微扬起的手臂,和那句深埋心底的话语:“哥....你的饭....”

仿佛那一遥远的东西全部清晰的历历在目。

全都想起来了,一切都那么清晰,一切都如此真实。

终于,战旗的泪合着吼一起迸发而出:

“嗷~~~”

夜灯闪烁,冷风回荡。那声音苍凉而绝望,宛若伤兽悲吼......

战旗的这声撕吼,在八年后的狮子桥上,这才彻底释放出来。

如受伤离群狼的悲号在这条寂静的路上隐隐回荡。如沙漠迷途彻底放弃希望后的嘶喊在这狮子桥头吟转。

然后,

战旗的身躯晃了几下,便从桥栏杆上摔了下去。


张彪最后审视了一遍厂子的大门后,随手关掉门前的照明灯。

瞬间眼前一黑的时候,张彪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揪心,痛得如同被什么东西沉沉锤了一下。

张彪缓缓蹲下身子,半天才喘过气。

终于骂了一句:妈的撞鬼了。

然后使劲揉了两下胸口。

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

张彪准备今晚回去把那房子东西整整,然后就该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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