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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孔雀河没有终点
作者:战旗(坦克…  文章来源:我们的世界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31 9:45:50

 


第二天中午,

张彪找战旗,

战旗没认出来,仔细一看当场差点没摔倒张彪理平头傻乎乎抓着脑袋的样子......

战旗当场总结:“这个脑袋实在......实在......”

张彪目露凶光:“实在什么?嗯?~~~”

战旗忙结束总结:“实在太实在了......”

张彪坏笑一下就扑了上来:“我让你实在!”

战旗拔腿就跑,边跑边乱夸一气英气逼人英姿飒爽之类的,听得张彪嘴一直咧嘴呲牙的恨不得咬这小子两口。

一番打闹后少不了去馆子改善生活。

张彪不知道自己理发这件事,在战旗心里埋下了多大的分量。

通常走太近的人很容易互相伤害。战旗对这段友情并没任何承受突变的准备。但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也是并非谁可以控制的。

这天兄弟俩从饭馆回来时,张彪察觉到战旗的略微情绪反常,问战旗战旗也不说什么。


连续几天的饭馆,每次出去喝了酒欠账的,战旗第二天就抽空给人家把钱偷送去。

战旗只不过用这个办法来缓解自己内心负罪感的增加。

结果就是战旗的生活资金已经紧张的一塌糊涂,月中旬就进入月底后勤告急时期了。

中午休息时间,战旗独自去饭馆付钱时,钱递给老板,老板却僵化的看着门口死活不接。

战旗回头一看:张彪正虎着脸站在门口。

战旗装作没事人样,走过去乐呵呵的问:“你咋来了?刚好正找你呢。走,回去说......”

张彪没看战旗,抬腿在踹翻门口一桌子后,抄起方凳就朝饭店老板砸过去了......

战旗冲上去拉张彪,张彪反手一肘子就在战旗脸上开了花:当场战旗的鼻血就下来了。

张彪愣了一下,有点内疚的看了看战旗,但是很快愤怒燃烧了那份内疚感。

战旗抹了把鼻血,朝张彪轻轻求了一句:“哥...咱走了!......”

然后独自先开门出去了。

张彪愣了一下,他没听清战旗说的什么,但也没问,

继续在饭店连人带店的砸开了......


这天晚上睡觉前,整个宿舍都安静的令人窒息。


第二天张彪更热情的投入收取生活费和体格教育其他学生轰轰烈烈的公会事业中去了。

在收取保护费时如果刚巧遇到了战旗,张彪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刻意让自己表现得更加凶残,非要打得那个倒霉蛋哭爹喊娘鼻血横飞。

那段期间整个学校的新生们几乎人人小心翼翼。

而战旗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视而不见。继续了他沉默和刻意躲避的习惯。


如果这场冷战张彪知道会持续三个月的话,张彪大概说什么都不会坚持自己的面子了。

因为接下来的三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三个月后,张彪才知道战旗是真把自己当哥了,而且是比他亲哥都亲的那种。

但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成了让自己那段时间夜夜难眠的心结。


[四] 惩罚


战旗在和张彪的冷战中回归了原来的自己。就是完全封闭式的沉默。

张彪则是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恨。

因为察觉到战旗的情绪变动,跟着战旗站到了那个饭店门口后,看到的一切已经让张彪感到自己的尊严被这个兄弟剥的不值一钱。

这算什么?

张彪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

畜牲!

张彪在心里狠狠地骂娘。

他不明白自己在战旗眼里怎么就连那几十元钱都不如。

焦躁不安的敌对情绪越来越浓,看到战旗那幅事不关己两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熊样张彪更是怒火中烧。


中午战旗不回宿舍,即使晚上,也是很晚才回去睡个觉。能尽量和张彪遇到的时间越少,对战旗来说这就是能做的最好的缓解方式。

也就在这个时候,战旗才开始留意自己这个班。

班里一共四十二人,在从战旗到班上开始至今已经接近四星期了。

全班的人几乎都不会主动过来和战旗说一句什么。原因有两点:外在因素是因为战旗和张彪的关系让人避讳。内在因素是因为战旗表漏的性格太冷了。

  班里唯一还能偶然和战旗主动说几句话的人只有一个武钢。

那个整天灿烂笑容的家伙。

性格和他的笑容一样开朗和自然。但是这样的人居然打起架却是不要命的。

武刚和张彪的关系很近。慢慢认识时间长了,武钢早习惯了战旗少话的性格。所以即使战旗不回馈自己的话题,也从不在意。


这天,战旗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盘算:粮菜票如何早晚两顿来坚持到月底。

而在这个和贫困战斗的日子,

班里又转来一个女同学,名字很好听:树婷婷。


树婷婷的父母送高考砸得一塌糊涂的可怜女儿来学校的时候,私下要求老师们关照自己的女儿。

原因是树婷婷的自闭症。由于担心落榜的压力和长期在家的环境会使病情越发严重,在医生的建议下树婷婷的父母决定送她在离家最近的学校就读。

并仔细的把家中的联系电话号码压在了班主任郑老师桌上的玻璃下。


这个扎着马尾辫,小心翼翼而忧郁的清纯的女孩在一进学校就得到了很多人的注意。

但是这个女孩在被老师带进这间教室后紧张的无意一瞥,落入视线的战旗瞬间让树婷婷惊讶的张开了嘴。

于是学校唯一让树婷婷关注的人就是战旗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包括战旗自己。

战旗面对目前的困苦时期正烦躁,当他察觉到这个新来的同学在上课和课间对自己名目张胆的凝视,心里已经从疑惑不解变的略微恼火了。那眼神哀怨的可以杀死一头牛。

战旗的忍耐力的确超强。

一直连续四天,全班同学包括全体老师都察觉到这一奇怪现象后,战旗居然仍可以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这日中午放学,同学陆续离开,树婷婷和战旗单独留了下来。

然后这个被男孩们私下里赞美成天使的女孩从书包里取了一个大号铅制饭盒,然后走过来递给战旗。

战旗越来越不明白这个女孩到底要做什么了。

那女孩说:“抱歉,饭菜已经凉了,别介意。”

战旗有种底牌被人看穿了的恼怒。于是不理会这女孩和她的饭盒。

任那只握着饭盒的手停在空中很久。

树婷婷有些尴尬。

如果我写:红着脸低头跑开,然后洒下一路的伤心泪,那么这个是言情小说的常用镜头。

很抱歉我们的树婷婷只是回到座位上继续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在战旗面前:

是张照片...

这一眼就让战旗彻底迷糊了:“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不对!这不是我!”


树婷婷显然愣了愣,迟疑的问:“啊?你会说话啊?”

这句话差点让战旗吐血,感情这连续几天的眼神事件是因为对方认为自己是个哑巴残疾,身残志坚还努力学习吗?难怪如此哀怨的杀人了。

树婷婷没等战旗解释为什么不是哑巴,就解说了照片:这是我哥。和你很像吧?

战旗抓过来照片仔细研究了一番,开始疑惑自己和他哥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问题是到底是谁捡来的。

不过仔细分辨,两人之间的差别还是比较明显:战旗眉毛比他略浓,照片上的人脸型比战旗微方......

看着战旗疑惑的表情,树婷婷说了一个故事:

八个月前当地发生了一起醉酒卡车误闯市场的悲剧,当时伤十一人,重伤六人,死亡四人。

树林那时候为了推开妹妹才进的死亡名单。而目睹了哥哥头颅在车轮下绽裂出红白黑各种颜色的妹妹夜不能眠并恶化成严重的忧郁症。

情况略微好转些,妹妹转学并遇到了战旗。


看着眼前这个在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女孩,战旗实在不会安慰人,伸手接过饭盒,打开。

埋头就吃开了。

应该是真饿了,那盒饭,真香......


之后树婷婷每天中午回家给战旗带午饭回教室。为的是那饭盒能热气腾腾的放在战旗手上。

而这种过于暧昧的情调伤害了两个人的感觉:一个是郑老师,另一个是张彪。

郑老师对于这种公然具有恶劣影响的早恋非常的不支持,本着为树婷婷同学思想健康和身体安危的原则,终于某个中午拨通了办公桌玻璃下的那个电话。


那天中午,教室一如往常情调是被一个怒气冲冲进门的中年男人打断的。

然后再看到这对早恋的男女之后,眼睛死死盯着在男孩,男人脸上出现了一种惊讶而迟疑的表情。

这个男人忽然泪眼婆娑伸开双手的那一瞬间,

那女孩叫了一声:“爸~”


事后很久,战旗还为那个男人各种复杂的表情聚集变换的脸,对自己的外貌和树林雷同到怎么样一个地步而揣测不安。

然后那饭盒成了理所当然的待遇。

甚至有几天是树婷婷的母亲送来的。

其实战旗很不愿意看到树婷婷的母亲,原因是那个母亲的眼泪和心脏跳动频率都很可怕。


那年冬天的雪来的很快。

北方的雪若下了就不愿停一般,灰暗的天夹带着灰白的雪,铺天盖地的,仿佛要洗尽人间所有悲凉。

满目望去,天地似乎都是沧桑无尽的白。

白杨树孤零零的在灰色的背景下孤独的烧眼。

柏油路上的雪,被往来的车一碾,宛如一条冰带,覆盖着一层灰亮的颜色,这一切就像战旗心底那道抹拭不去的灰亮,刺眼,残喘的让人腐心蚀骨。


体育课上来的麻烦是张彪蓄意引起的。

张彪带人和战旗的同学发生了点“误会”的摩擦,很顺利的演变成暴力事件。

张彪置身事外般的走过战旗的身旁轻轻的说了句:“这妞不错。比兄弟值钱。”

战旗盯着张彪的眼睛,张彪撇过脸去看其他。

等张彪带的人准备甩手而去的时候。

离去的一人忽然大声嚷了一句:“哥哥是傻子,这弟弟就特别精。他妈的精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有些女人就是胸大无脑.......”


  恍惚间战旗看到哪个理了平头的张彪傻乎乎抓着脑袋看着自己傻笑的问:“实在什么?”然后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的感觉。

是无法呼吸,还是天空中那悲凉的苍白?

战旗朝树婷婷看了一眼,眼神无力而疲倦,藏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泪光。

战旗没有看张彪,走开了。

树婷婷却呼的站了出来,声音清脆:“你们站住!”

  “如果你们认为你们的尊严和自豪就是建立在欺负弱小上,我看你们就剩下可怜了。男人是为了保护家人和国家而顶天立地的。你们不要误会在一个学校里的耀武扬威会让我们女孩感到勇敢。相反,我们只会替你们可悲。如果你们的目的是因为我和战旗之间的事,我想问你们这些可怜虫,战旗是我亲哥哥。我哥和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们必须这样?......”

众人的面大声而决绝的声音在雪地里特别清脆。

声音里没有眼泪,没有伤悲,也没有丝毫的示弱和维诺。

也就这样,在保护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的时候,坚强也就瞬间的事......

但是这一切对当时的战旗来说,莫过于一种最大的讽刺。

自己无力保护的人,却反过来试图保护自己。


  张彪一把拉住了另一个想动手的兄弟,低声说了一个句:“走!”。

然后歉意的眼神看着远去战旗的背影嘀咕:你怎么从没说你有个妹妹?

然后和闹事的人们离开了。


那次体育课以后,树婷婷的性格开始从封闭中走了出来。

那清晰有力的声音和着雪花交织的内容,成了班上最为乐道的内容。

后来大家知道哥妹的真相,更多人开始欣赏战旗这种拒人千里的性格了。

女孩子天性容易走到一起。这件事之后,很快树婷婷也就在班上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了。

时不时也会有人来主动和战旗聊几句。


张彪那边的感受变得很尴尬。但骨子里的尊严感却不会让张彪当场妥协。

终于,张彪开始筹备怎么拉战旗出去喝酒赔罪的那天中午,

张彪偷偷委托了吴刚出面。

[五] 天使


武钢到教室去找战旗的时候,没见到树婷婷。

战旗一个人站在窗户前一动不动:外面的雪刚停不久,天阴沉沉的。

吴刚走过去随口问了句:树婷婷呢?

战旗回过头的时候,吴刚看到战旗眼里的慌乱和不安。

“不知道,她没迟到过......”战旗看着窗外的操场上,忽然一个熟悉的不安感划过视线,目光扫到校门。

战旗焦躁回想起来这种不安感为何如此熟悉:父亲出事的那天,战旗曾彻底啃噬过这种感受。

记忆里却从来都刻意忘记那种悲哀的无力感。

战旗焦躁开来。

武钢奇怪的看着战旗的表情:“彪哥想......”

话没说完,战旗打断了武钢:“不对,不对,她不会迟到,妈的,它又来了......”

然后快步走出教室。小跑着向校外去。

武钢跟着战旗没在作声。他不知道战旗说的那个它并不是针对张彪。

两人来到距学校不远的孔雀河,远远就看到桥上聚了一群人吵杂着。


假如我们今天站在狮子桥上,若有闲心还可以揣测下曾有个一脸幸福的女孩快步走过这桥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风雪肆意后才略微平静的冬天。

这样的天气让司机们惬意的加快了时速。于是这就成了树婷婷迟到的原因:

交错而过的两辆车所产生的激烈气流作用到这个路过狮子桥的女孩身上时。

女孩在脚下雪压成的冰面上轻轻一滑,宛如一个天使一般飘落开来。

这无声无息的过程,丝毫没有被造成这一悲剧的司机觉察。

两辆车朝相反的地方呼啸而去。

于是,

请你,

请你在路过这座桥的时候,若还有心,揣测一下那个天使轻盈飞舞时当刻的寂静吧!

那一刻应该连一声轻微的呼喊都不曾出现。

那一刻,

如果是一种赎罪,

如果是为了忘却,

如果是为了还愿,

那么,

轻轻张开双臂,

慢慢合眼,

然后下坠......


孔雀河的老桥是一种岁月的见证。

水泥护栏在几次车祸后残缺不全,护栏的残骸浸泡在那清澈的河水里和冰雪相互对峙。

狮子桥三个字样上的红漆剥落的斑驳不清。

桥两端的石狮子残落了眼,丢失了爪,没有了尾巴。

十来人围在桥上往下张望着,时不时发出某些议论。

战旗加快步伐然后又跑了几步来到桥上,武钢后面追着战旗,不明白战旗要做什么。然后就看到战旗从桥上矫健的一跃而下。

武钢吼了一句:“战旗!”然后冲到桥边的人群里,往下张望。

人们一起往下望。


孔雀河是唯一横穿这个城市的河,也是条季节河。

夏天雨季水势很凶,年年有淹死人的传闻。冬天却清浅的不过膝盖。

几乎毫无杂质的孔雀河水很少会冰封死。造成这些的原因是水流过于湍急。


狮子桥下散落的水泥护栏一直侵泡在刺骨的河水里,合着些许晶莹的冰,白亮的雪,殷殷的红。

那些残骸上挣扎着一个少年把一个女孩往背上拉扯的动作:就好像在努力把一袋化肥负载在身上一般。

那个动作让人们完全遗忘了呼吸。

少年背负上那个女孩的躯干后,一声低吼中,身躯摇晃着往陡峭的河岸上冲,然后一滑,两人滚落跌下。

那一瞬,少年灵活的转身,死死把女孩的身体死死护在自己身前,任自己后背重重摔在残破冰雪的寒冷河水中的护栏残骸边。

爬起,继续爬上残骸。

那股殷殷的红不知道从哪里不断渗出,碎冰上,白雪上,一丝丝浅红的水面上,那少年和女孩的身上,无休无止的扩散。

湿透的两人在这片斑驳开来的殷红中,继续前面的背负动作。

于是,

低吼,

冲刺,

摔下......


武钢跑去找到张彪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说他所看到的那一幕幕过程时,眼睛是惊恐无助的:

“出...出事了...快...快点....彪哥...战旗...战旗...那都是血,都是血....我不知道是他们俩谁的,河都红了。 ”

张彪听到这里晕的一塌糊涂,打断武钢: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妈的战旗出事了?

武钢点点头。

张彪一下站起来:他们在哪?

武钢顿了下:“战旗背着那个女的往财校那跑了。他们身上都是血...”

“财校?妈的,是部队医院的方向。走!”。

张彪蹭的窜出了门。


武钢事后给张彪解释:

我那时候懵了。真懵了。人脑瓜子是傻的。

那么多血,那女的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战旗背着她上那个河岸都上了四次,每次都是才上去几步就滚下来了。

然后战旗和疯子似的把她甩到背上往上爬......我跑岸边拉他们上岸以后,战旗就疯子一样的拦车,我不知道他要干啥。

我也帮着拦。

没有车愿意停。

他们身上都湿透了,都是血。

战旗在那里一个劲的打哆嗦,然后战旗又背着那女的往财校那边,哦,是医院那跑。

当时那里情形所有的人都吓傻了。

那个样子的战旗简直就是疯了.....”


张彪他们跑到铁道口遇到的战旗。

那时候他们看到的战旗确实是疯了。

几个警察把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大骂警察滚开的战旗按翻在地上上了手铐。

战旗的头被一个警察用膝盖顶在地上,脸上和着还没凝固的血和地上污秽的雪来回挤压。

那时候时候战旗忽然奇怪的安静下来了,顺着眼前警裤和皮鞋的空隙中远望了去:树婷婷被放上了担架然后推进了救护车中。

战旗死命咬着牙嘿嘿的又笑了两声,眼泪一下涌出来了。


之后一周多战旗一直没回校。

张彪多次去打听,终于确定战旗已经回家了。

确定这一消息后,张彪一个人上了去兵团的班车。

他想去看看战旗。他想去看看那个可悲的兄弟。


这个农垦建设兵团其实应该说是一个绿洲。

一阵苍茫枯黄的戈壁之后,出现了在冬天大地上突兀的一片灰白和枯黄,哪里显不出来任何绿洲应该有的色调。

切入那片枯黄的公路两旁光秃秃的枝干笔直指向湛蓝的天空。随着风时不时落下几片秋天还没来得及掉光的树叶。


张彪傻傻的看着车窗外,心里在想:如果,见到战旗,究竟怎么才能张开口。
[六]  立誓


张彪下车打听战旗家的时候,差点动手揍那个甩白眼的小子。

张彪有点奇怪战旗家到底是怎样的。因为看到的某些人不屑和惊奇的眼神让他很不爽。

虽然结果还算顺利。


张彪站在战旗家商店门口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

进商店后看到一个老头子坐在柜台后面把脸都快贴在书上的姿态,样子有点滑稽。

张彪开口问:“爷爷,请问战旗在家吗?”

商店里屋呼的跑出来一个人,兴高采烈的看着张彪。


战火再屋里无聊的看着电视的时候,听到有人找弟弟,直接就冲出去了。

对于这个很少发愁的傻子来说,这几天弟弟那闷闷不语的样子,也不搭理自己。

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今天居然有人来找弟弟,那么多年算第一次。怎能不高兴。

战火上去拍对方的肩就嚷嚷开了:“你是我弟弟朋友吧?我弟弟现在在地里干活,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冬天地里还要干活?这一点是张彪奇怪的。

那个看书的老头似乎这时候才明白有人来找自己孙子。很高兴的样子叫战火带张彪去找战旗。

并且在出门的时候叮嘱:见到他就叫他回来吃饭了。这孩子几天都没好好休息...


马路上成片的白杨树在冬日阳光下印着稀稀簌簌的影子。

战火一路上开心的一个劲的催张彪快点,又总是不断的重复:“前面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在半小时后,远远的,在哪块还泛着未融化积雪的土地上,战火指着那个方向:“看,看,那就是我弟弟。”

张彪顺着那方向,遥遥看到一个身影......

战火兴奋的一遍大声喊着:“战旗,战旗,你朋友来看你了......”一边靠近那个遥遥的身影。

终于,远处那个身影往这里望了望,扔下手中的工具走了过来。

张彪就那么看着战旗一步一步的清晰:

那一张黝黑的脸,

那两道浓黑的眉,

还有那嘴角慢慢开始漾溢的笑...


战旗在张彪胸口捶了一下,问:你咋来了?

声音掩饰不住喜悦。

张彪眼神停在战旗满是冻疮的手上:“冬天怎么还要下地?你咋不戴手套?”

战旗裂开嘴笑着:戴那玩意不灵活,不习惯就不带了。你以为冬天地里就没有活了?看你就知道没种过地。”

张彪没说话,向战旗来的地方走了去。

战旗后面嚷:“咋滴?还要视察工作啊?”

张彪乐了,扬了下眉毛:“把活干完回去吃饭。顺便看看你在弄啥弄那么些天。”


  一进地张彪明白了:地中间东一堆,西一堆的黑乎乎的是肥料。

战旗在给地上肥,肥料是牲畜的粪便。

冬天干这活有两个好处,一是肥料因为气温低结块了,而粪便中事先分层的稻草可以防止整堆肥料结成一整体。

另一个好处就是没有什么臭味。

一个大迢田一望无垠,从这头几乎看不到那头。

张彪有点惊讶的问:“你们家地那么大?这有多少啊?”

战旗指着不远处的田埂:“到哪里为止。一共六十亩。过后的是别人的。也就剩这七堆就完了。”

张彪回头看了看自己走来的那一大片地,都被均匀的撒上了黑灰的痕迹。这才明白了这几天战旗面对的是些什么。

张彪脚背一勾,抓住地上勾起的铁锨柄,笨手笨脚的干开了。

结块肥料甩出去,有些地方堆粘在一起,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洒上。

战旗在边上看得一个劲的笑:“我教你怎么省力。你把这外套脱了......”


  战火跑去家又跑回地里的时候,给张彪拿了身工作服和手套。

而地里这两人已经干完了剩下的一半。

这时候的张彪已经慢慢掌握了这个活的技巧。

张彪也这才明白戴上手套以后,的确很影响挥铁锨的力度感。于是也不顾手上磨出的水泡。只管埋头用力干着。

战旗叫战火去地头倒杯水来,然后让张彪休息一下。

张彪死活不愿意,非要和战旗一起干。

等最后一堆的肥料快处理好的时候,张彪才开口问:“这样是不是就都完了?爷爷说你忙了好几天了。”

战旗一挥臂,轻松的甩出去一锨肥料后看着张彪气喘吁吁的样子笑:“早着呢,今天上肥完了,明天要打田埂呢。”

张彪不明白接着问:“这不都有田埂了吗?现在这地表面还松软,下面可都结着呢。”

战旗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的确不明白,细心解释:“又不是挖战壕,下面结冰了没关系,不动下面。现在的田埂没用,是机器松土时候留下的。要重新垒结实,是为了开春浇水作准备的。这地地势高的地方盐碱重,需要用水多侵几次。如果不打田埂,浇水侵地的候就不方便。”

  张彪做恍然大悟状,实际上还是没太明白。只不过看到战旗边说边面对这块土地的样子,俨然一个面对着自己疆土的将军。

只是那眼里隐藏了太多太多东西。心里内疚感忽然如潮水涌了上来:“我帮你一起弄!“语气坚定带着肯定。

战旗似乎听见了那曾经的一刻,张彪拍着胸脯的:“你哥在这......这没人惹得了你......”那口气的决绝和干脆。

战旗回过头静静看着张彪,然后又把视线缓缓移到远方。


  一股冬天的寒流轻轻掠过,远处的白杨林轻轻晃着倔强的枝条。

林间的路上偶然过往几个行人。

田边枯黄的杂草远远蔓延开去。

天地萧瑟。

冷风蚀心。

战旗忽然问:“她已经下葬了吧?”


  张彪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汉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天战旗在地里玩命了的忙:如果是正常的农活时节,其他地里应该是可以见到别的农忙的人们,但是整个下午,空荡荡的条田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影。

“恩~你们班同学都去了,我们几个也去了,就差你了......”

  战旗低着头用力一下下踩着脚下未化完的雪,许久才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山自言自语:“我不能去啊!,我不能去!她母亲心脏不好。不能去啊.......真可笑......真好玩......”

那一刻战旗眼中的悲伤这才毫无阻隔的涌溢出来,眼泪迎风干脆而下,没有丝毫迟滞。

战旗作沙子进眼睛的样,用手背随意的揉了揉。然后抓住铁锹,用力的铲了下去。

但是那一刻,眼泪无声无息的又汹涌而出。


  张彪憋到现在,还是崩溃了。

一把抓住战旗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一边骂:“战旗,哥对不起你,我他妈的不做人事,我他妈该死。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看着他妈的受不了。”

战旗收起铁锹,擦了把脸,丝毫没在意脸上的污痕。挤出了个笑:“你搞什么啊?我玩一下伤感都不成啊?靠。”

张彪眼睛刚刚才湿,一下让战旗这句话憋了回去。

张彪一把抱起战旗,然后腰上一使劲把战旗摔在地下,然后恶狠狠的压在战旗身上:“我让你小子玩”

张彪发现战旗没有反抗,知道战旗还在难过。轻轻地问了:“你真不生我的气?”

战旗看了看张彪那潮潮的眼神,坚定的摇了摇头。

然后缓缓爬起来说:“其实.......”

沉痛的声音让张彪全神贯注的盯着战旗的嘴角。

战旗忽然把手中抓住的一把雪塞到张彪的衣领里,扭头就跑......


  回去以后吃的这顿晚饭,两人很久都没吃那么香过。

毕竟是半天的体力劳作,胃口大开。

战旗一家人对张彪的到来都非常热情。

尤其是战火。


一连几天,张彪和战旗白天在地里忙,晚上一个被窝聊天。

原本计划还有一个星期的农活,只用了三天多一点就忙完了。


  吃好晚饭,张彪拉战旗出去转转。

张彪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跟着的战火,然后扭头对战旗说:“回学校吧?大家都挺担心你。”

战旗走了几步,转过头:“行,明天我们就回去!”

然后两人那天走了很远。

张彪再说什么,战旗都不太回话。

两人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天晚上睡前,两人的话出奇的少,张彪猜测回学校对战旗多少还是有很大的心理压力,要面对那个熟悉的教室和那座常来常往的狮子桥,还要努力忘却些事情,似乎很残忍。

张彪不知道怎么化解这层看不见的障碍。

这时候,躺在床上的张彪感到战旗把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张彪侧过头,战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说:“你别瞎想了,我还能应付。”这句话张彪听的隐隐心痛。心里升起种很特别的感受。就那么侧面看着战旗:那紧蹙的眉,还有刚毅的下巴......

张彪紧紧地抓住那只手,慢慢有种很奇怪的亲近感一点点蔓延,下意识的升腾起一种男人的保护欲望。

似乎眼前这个人,成了自己想要保护的重要的人。

算回应战旗的握手,张彪也用力的捏了捏战旗的手。

张彪在这个动作的同时,心里轻轻的立了一个誓言。

  张彪那一刻没有想到,这个誓言会毁了自己几乎一生。

不过......如果张彪知道这个誓言会几乎毁掉自己的一生,那一刻的他,他的性格,还是会立这誓言。

[七] 孔雀河


  再次回到学校的情形是战旗没有意料到的。

学校很多人都会给战旗点头问好,连班主任郑老师都把少有的笑脸毫无保留的给了战旗。

接受班里多数人热情和主动后,战旗有点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那些善意的笑脸后面,总有一丝同情或者怜悯。

那种隐隐的眼神,往往会带动战旗心里更隐蔽的伤感。

张彪这期间,几乎成了战旗的影子。放学就拉着战旗到处散心。


  班里几个女孩对战旗特留心,课间一准几人跑来和战旗聊。

其中有一个叫金鑫的女孩对战旗的关照很特别:她每天中午会去食堂打盒饭带给战旗。

战旗没有拒绝。

他知道金鑫在班里和树婷婷曾是关系最好的两人。

战旗明白,这种方式,对金鑫来说,也是表达自己对曾经朋友的留恋。


  人的环境影响力是很特别的。

一件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人群都习惯去关注,当这件事情慢慢过去后,大家的注意力慢慢消退。那些曾经关注的事情后来说起来,也是一幅事不关己已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大半年后,战旗在这个学校还是一个普通学生。

很多人们,已经不再为那个传说中伟大的爱情故事感动了。


站在崭新的狮子桥边,战旗看着远去的河水发呆。那个传说的版本已经面目全非了,爱情?战旗笑着摇摇头。

狮子桥的护栏已重建一新。据说是树婷婷父亲出的钱。

战旗没有确定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几个月前战旗买了些东西去树婷婷家看过:那紧闭的院门里,只留下些季节交错的痕迹。破碎了一地的树叶在告诉来的人: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

战旗静静看了会,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院门里,走了。


战旗继续趴在狮子桥新的铁护栏边往下看,桥下张彪在把河沿边上的水泥板一块一块搬到河中间,试图搭成一座可以跳着走过的桥。

汗水在张彪脸上闪闪发光。那专注的样子,让战旗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那个张彪,那个飞扬跋扈嚣张无比的张彪。

眼前的张彪分明是一个大孩子。

孔雀河沿岸的杂草长着自己的故事,嫩嫩绿绿青青翠翠到远处。

余光中,战旗看到张彪向他招手。战旗从桥边跑了下去。


“来帮我!”张彪一脸兴高采烈。

从半年前战旗家回来,张彪再也没有蓄过长发。这个兵工头就那么一直保持了下来。

战旗笑笑骂道:“有病啊!你个土匪就知道闹破坏。好好的水泥预制块你都快拆完了。”

张彪不屑:“要是夏天涨水,我拆掉的这一块岸,不知道能救多少快淹死爬不上岸的人。我这是为了广大人民的生命安全。”

“你是常有理。靠。脸皮真厚。有人来抓你的话先说好,我不帮。”

张彪义证言辞:“他妈的好久没打架了,老子到要看谁敢来抓。”

战旗无语了,张彪这臭脾气,唉!刚准备说点什么,战旗却看见桥下另一边一个憔悴的奇怪身影在河里捞着什么......“张彪!”

“恩?”

“那个人在做啥?”


一个下肢残疾的乞丐在河这边拿个空饮料瓶努力的打算够一点水来解渴,张彪跑了过去问:“你喝这的水?”

张彪奇怪,河水这时候虽然很浅,但是这个季节随着时不时地暴雨,已经浑浊不堪了。怎么还能入口?

乞丐吓坏了。一个劲的往岸上挪,上了岸之后,朝着张彪嘿嘿的笑。

那张脸除了牙齿白森森的,其他地方都肮脏不堪。

“你住那的?”张彪继续问......


  张彪跑回来给战旗说那个无家可归乞丐时候,可怜的表情略显夸张。

张彪还不曾察觉到自己性格的变化,但是却让战旗清晰的感觉到,张彪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彪了。

“我们给他建个家!”张彪看着战旗肯定的说......


  当然,这个建议的初衷是充满了人间爱心的。

只不过实施的时候,出了点偏差。

这两人选址后,跑到附近工地半夜用一三轮车“借”回来二十多车大量的材料,连水泥都没用,砌麻将般构筑出了一间“房子”。

然后用河岸的水泥预制块作了地板,而后在把学校空置的宿舍里的床和桌椅被褥半夜弄走之后,这个名副其实的“贼窝”外观初具规模。

门口用废弃材料用泥巴胡在一起,堆了一个土炉灶。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两天搞定。


  这类见义勇为劫富济贫的行为,在那段时光里,占据了张彪和战旗的大多数时间。

偶然两人也说说心事。


  这天,两人在河边茂盛的草地上晒太阳,战旗头枕在张彪腿上,遮遮掩掩表述了些自己的困惑。

  “什么?你说金鑫喜欢你?”张彪坐起来哇哇大叫。“靠!你小子就是个情种,那你怎么回答的?快说!”张彪追问。

  “能咋说,不可能的事。”战旗说这语气带了歉意。

也是,这些天战旗见到金鑫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孩。所以时不时宁愿旷课溜出来,也不愿意面对那份盒饭了。

两人关系的微妙平衡起了变化。

 张彪知道战旗怎么想的。

他知道战旗心里那个结是个死结。“走,去看看那个乞丐咋样了。”张彪岔开话题。


  当张彪和战旗走到那个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炉灶遗址前时,眼前的那个曾经建造的小屋几乎完全没了原型,乞丐早不知所踪。

看着战旗用脚轻轻踩着那堆泥巴,张彪狠狠抽了口烟:“妈的,咱们给自己弄个家吧?咱俩的家......”

战旗笑:“没搞错,还在这?”

张彪皱眉果断的说:“我们出去租房子。不住校了。”


  为了躲避金鑫的战旗接受了这个建议。

两人在一居民区的院里,找了一间10来平米的小屋,安顿好床铺,就这样开始了两个人的独立生活。

张彪兴奋了好几天,专门去“找”了辆自行车,每天放学就在战旗教室外吹口哨。

拽拽的样子等着战旗出来,然后载着战旗。

穿过校园,

骑过狮子桥,

沿着孔雀河,

一起回家。


  张彪已经在心理上习惯了和战旗干什么都一起。

从战旗家回来,张彪又多了一个毛病:晚上睡觉时候,有意无意都会用手去握战旗的手。

两人床是挨着的,而对于张彪这个毛病,战旗也有了去握对方的手的习惯。

事实上,张彪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占有欲慢慢超出了界限。

张彪见不得战旗和别人走得太近。而对于战旗无所谓的态度,有时候又很容易让张彪产生挫折感。

欣赏是一回事,生活却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个少年,越走越近的过程中,终于懵懵懂懂的接触到某个底线。


  房里,

张彪一边玩着哑铃,一边坏笑着问躺在床上看神雕侠侣的战旗:“你和女的做过没?”

战旗转过头瞪着张彪:“你做过?”

“没!”

“你这样的流氓都没做过的事,我这样的善良无知少年更不会做了。”

“靠!谁流氓?”张彪哑铃一甩扑上来压住战旗。

不知道为啥,张彪越来越喜欢这种两人在一起扑腾扭打的感觉。尤其是身体的接触,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

战旗从床上翻过身压住张彪的时候,明显察觉到张彪眼里的迷惘和柔情。

两人对视了一会,战旗一边做呕吐样一边骂“靠,你明摆是引诱我犯错误。你不是流氓鬼了。连我这样的大好青年也要毒害。”

战旗一边继续挖苦张彪,一边跑的远远的做清高装。

张彪舒展双臂枕在头下躺在床上没作声。安安静静的看着战旗去整理书桌上的书包。

很久,张彪开口:“我们出去走走吧!”


  孔雀河的夜在多数人眼里是静谧和谐的。

但是在现在这两个男人眼里,是混乱而不可捉摸的。

战旗了解张彪。张彪性格藏不住事情。

战旗可以察觉到张彪这些天的变化。

偶然那暧昧的眼神。打闹时抱住自己那双结实胳膊隐隐的颤抖。

似乎两人之间出现了很奇怪的东西,战旗有些期盼发生些什么,但更多的是恐惧。

到底怎么了?

这次,恐怕真有问题了。


  张彪走在靠河一边,低头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拖鞋在河边的石子路上拖拉着。

战旗跟着走,久久不作声。张彪再次丢掉一根烟,然后点上的时候,战旗插话:“妈的你少抽点。说了多少...”

“...欢你”张彪嘟囔着。

战旗没听清楚,:“你说啥?”
 
  “我说我喜欢你!靠!”张彪把烟使劲掐灭,然后显然是烫着手,又随手把烟一丢。

  战旗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你犯病啊?半夜讲鬼故事呢?”

  “我他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战,我挺怕的。你说这是咋回事?干。老子不知道怎么说那感觉。我是不是成变态了?”张彪有些语无伦次。

  “变屁!你最近情绪不对。休息休息就好了。”战旗努力压抑着自己。但战旗心里知道张彪再说什么感觉,这感觉自己也会时不时出现。但是自己能克制和掩饰。

更重要的是。对这种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奇怪感觉,战旗的恐惧感远远多过张彪。至少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问题是张彪是个直肠子。

 “我不是同性恋吧?妈的...”

这个疑问当张彪自言自语的质问时,战旗胸口似乎喘不过气,但是嘴上最利索的做了回答:“放屁!你那脑袋瓜别一天胡想。走,回去睡觉。”

 [八] 诀别


  房子一直都只有一张床,两人睡觉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抓着彼此的手。但是这一夜,对战旗来说,那感觉成了一种刺耳的声音。

张彪睁着眼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两人一直沉默。

  战旗试图缩回手,张彪下意识的又紧紧抓住。

  “战,你还从没叫过我哥呢。”张彪还是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

“我看你是真傻了。”现在无论张彪对自己说什么,战旗都明显有被什么咬了一口的感觉。

战旗性格注定了什么都深藏起来,同时不愿意让别人窥视到一点一丝。

而张彪却是个性格耿直的家伙。除了在人前好面子,其性格反倒比战旗更能坦然接受自己面对的东西。

  “我俩认识快一年了。时间真快。”张彪继续看着天花板。

战旗“恩”了一声,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张彪话题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快一年了你都没叫过我一次哥。”声音有点委屈。

战旗有点不忍:“叫过了,你又不在乎。还叫干嘛?”

张彪扭过脸:“胡说,我就没听到过。”

“很早很早就叫过。你不搭理有屁用。”

张彪奇怪的问:“很早?你小子就掰吧。”

战旗笑:“还记得你砸哪家饭店的事不?”

“那家?川江?德州?还是小四川?”

“......... 靠!禽兽。”

张彪翻身压在战旗身上:“你小子给你鼻子你就要上脸。骂你哥越骂越顺口了。说清楚,你啥时候叫过,别以为你哥好糊弄。”

战旗看着一脸坏坏表情的张彪,那一双眸子晶晶亮。

不自觉两只臂抱着张彪:“我给钱那次,你大发神威,揍的我抱头鼠窜,我大声哀求你:哥,别打了,我们走吧!但是你还是把人家饭馆砸了。”

张彪听得一头雾水:“少鸡巴胡扯,啥时候我打过你?....哦~哦... 那次....恩?...那次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个你都记着?靠。再说你那叫哥了?你要是叫了我哪会还动手啊!”

战旗看着张彪的表情。随口笑道:“就说叫了你也不搭理不是。嘿嘿。”

张彪这时候猛然感觉到战旗是把自己抱着的。

心紧跟着一颤。也用胳膊抱住战旗,把头埋在战旗耳后:“再叫一次。算哥求你...”

  “哥.....睡吧!.....”战旗松开手轻轻的说了那么一句。内心的迷惘随着夜不断蔓延开来。


这一夜,张彪是抱着战旗睡着的。而战旗却不知该怎么继续面对张彪。

仿佛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又是刀壁。

等到张彪的呼吸渐渐沉重,战旗终于自以为理智的下了决定:即便是自己千仓百孔,也决不能害了张彪让两人走到那块令人恐惧的黑暗中。

“我们不是变态!不是!”

战旗再次肯定后,昏昏睡去。


  之后战旗忽然要回学校住,张彪不明白为什么。

战旗迅速收拾了行李。然后决绝而去。

在然后战旗开始明显躲着张彪,刻意避免和张彪在一起,反而和金鑫越走越近。

这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似乎又合情合理,留下了一个完全不知所措的张彪迷糊的看着这一切。

张彪这时候才可悲的发现,自己无论多想让战旗回来,都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于是看着战旗和金鑫之间的说笑,张彪不知觉中自己处于愤怒和憎恨的边缘。

这一切,张彪没有任何人可以去说,可以去骂,可以去打。

如同困兽的张彪只好用时不时地酒精麻醉来压抑自己的苦闷。

同时战旗的这些所作所为,也激起了张彪的傲气。

两人在很短的时间,就成了形如末路的陌生人。

张彪看不到战旗背后愧疚的眼神,战旗听不到张彪醉后说的骂的都是那些琐碎往事。

擦肩交错的是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有的带血,

有的结疤。


  张彪和战旗之间的战争是两个男人隐私的战争。

这个用心痛在等另一个忘却。

而另一个用自罚等这个回头。

这场战争还拉进来一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金鑫对于战旗的态度转变处于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围中。

两人一起学习,一起吃饭。金鑫承包了战旗衣物的清洗。战旗负责每天去打饭。

对于战旗时常突如其来的沉默。金鑫总能理解和维系战旗私人的感受空间。

相处的久了,战旗身上的冷酷感一旦透视过去,就能给自己一种无法言述的安心和归属感。

两人从来不谈论感情。都是喜欢用作事来表达对对方的关心。

区别是,金鑫是因为投入,战旗却是为了回报。

两人都不善交流感情。但是行动却让很多人认同他们之间的关系。包括金鑫的父母。

金鑫生日那天,两人用实习期第一笔工资买了两个毛茸茸的玩具:一个雪橇犬,一个黑狗熊。

这半年多时间是一带而过的。

在战旗以为张彪已经忘却曾经两人的情谊时,武钢找了战旗。


  武钢对这两兄弟之间的恩怨几乎多少知道一些。

从两人慢慢疏远后,武钢就成了张彪经常拉去陪酒的人了。

张彪借酒发疯的次数不多。多数都是仿若再说什么故事一般。

武钢就做聆听者的样。却始终没明白到底发生了啥事。

后来张彪也慢慢喜欢沉默起来。喝醉次数越来越少了。

一件事情能让张彪憋半年,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终于这天看到战旗和金鑫两人兴高采烈一人抱了个玩具,战旗对张彪目不斜视的走过,张彪憋不住了。恨恨得把自己对战旗的感情,说给了武钢。

武钢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这半天张彪消沉的模样,反倒滋生出百般同情。

武钢帮张彪给战旗传了个话:“战旗,你小子摸着良心说,我张彪那对不起你了。”

  战旗苦笑:“我那还来的良心......”


  再次见到张彪是在萨伊巴格市场门口。

张彪从一饭馆冲出来拦着路过的战旗,胡子茬染青了整个颊。

通红的眼睛瞪着战旗要战旗给他个理由。

战旗悲凉的看着张彪,心底翻滚了无数句对不起,嘴上却装傻:“啥理由?你喝多了。”

转身要走,却被张彪一把拉住。

张彪恨恨得盯着战旗眼睛:“你说你不喜欢我。老子就要你这一句话。你他妈说啊!”

战旗不做声,还是要走,

张彪死不松手:“他妈的你有本事给老子拽,有本事你就说,给老子说。”

战旗终于被张彪逼出了原形:“你他妈傻啊!做事情不用脑子。老子喜欢你有个屁用。老子喜欢你就是害你。你不想想别人怎么看你?他妈的变态。俩变态。我可以不要脸,你也不要了?妈的就算你也不要脸,你家我家也一起丢人?”啪的一声打断了战旗的振振有词。

张彪给战旗这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张彪虎着脸嚎着:“老子这是第二次打你!你给老子记住!老子就是变态!老子就是不要脸了!老子就是要喜欢你!老子忘不掉......老子......战......忘不掉......呜......真忘不掉......呜......战......你说......我咋办?.....呜呜......”

张彪身体虾一样慢慢弓下去,脸压在战旗肩上,声音一塌糊涂了。但手还紧紧地抓住战旗的衣领。

周围人越来越多。

战旗看着眼前这张颓废的脸,看着这张泪水肆意的面孔,看着这哽咽的声音在喉咙里不断翻滚的样子。眼睛模糊了。

战旗抱着张彪,轻轻拍着张彪的背,咬着牙在张彪耳边说了句:“哥......放手吧~ ”

张彪听到这句哥的时候,下意识手就松开了。

之后却发现自己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两手空空的连稻草都不曾抓住过。

然后委屈的蹲在地上肆无忌惮的大哭起来。

纯粹的干嚎的声迅速嘶哑了声带,发出的只是撕裂的不成节奏的哽咽。

战旗松开手的站着,

用力撑着双腿,

转身,

拨开人群,

然后一步一步走开,

脸上的泪水肆虐的汹涌而下。

几乎咬碎这满口牙的战旗,心里却决绝的不断重复:不能回头。不要回头。


人群热闹的街头那一刻无声而寂静,只有两少年在阳光下尽情的宣泄着自己的伤悲。

一个魂飞,

一个心碎。

只为了一场不明不白的不舍。

两人心里都恍惚看到,

那条两人一起走过的路,穿过校园,走过狮子桥,沿着孔雀河......

那条路,可以看到夕阳......晨曦......和风......沙尘......

那条路,可以看到双紧紧握着的手,

可以天际有青翠的杂草。

只是,那条路,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战旗回校后,一边哭一边收拾了行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一句话,包括金鑫。

直接回家了。
[九] 参军


回家第三天,团部武装部的人来战旗家询问服兵役的事。

战旗心浮气躁,没和谁商量,就同意了。

答应一定去参加体检。


以往团里参军名额有限,往往都是供大于求。

只不过上年招收的一批炮兵回来抱怨:炮没看到,盐湖挖盐去了。整个一劳改犯同等待遇。导致全团年轻人热爱祖国的参军梦想迅速降温。

临招兵了,宣传车在全团转了好几天,名额怎么也凑不足。

无奈之下武装部的人亲自各家上门拜访,走前做秘密状:这次招收兵种是武警。机会难得...

武警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连正规军都不算的兵种,在八九之后,却因北京那事,顷刻身价增值百倍。


象征性的体检,却不想来的人还超了几个名额。

做样子刷掉几个身体不合格且送礼还不到位的,也就下了入伍通知书。

之后战旗想了想,最后在出发前一天,还是回了学校。


回到学校那天刚巧周日,宿舍没几人,遇见了武钢。

战旗让他代给张彪金鑫等人传个话,说自己当兵了,让他们保重之类的,然后托武钢顺便帮忙办毕业手续。

去拜访了班主任郑老师家后,就这么若有所失的回去了。


新兵装,大红花,锣鼓喧天。

战旗向人群里的母亲和战火摆了摆手,就独自上了兵车。

车上角落里坐着一个新兵。一双茫然的眼透着寂寞。

战旗坐在了他边上。两人就那么一起寂寞的看着车外的欢送场面。

然后鸣号,锣鼓声息,人群开始不安的夹杂着些许哀号。

战旗知道,要开车了。

下意识扫过人群,母亲已经不在了,战火一直兴高采烈的向这边挥手。

失落?

还是期盼?

一下空置的心。

战旗忽然慌乱而急切的在人群中继续搜寻什么。

随着上车的人群拥挤了整个空间,车启动了。

有几个眼睛红通通的新兵开始朝车下嘶喊了几句,又开始掉眼泪。

战旗忽然感到有恶狠狠的眼光扫了过来,回过头看了看,却啥都没看到。

于是作疲惫的样,让自己闭目养神了。


换了火车一路向西。

几乎一夜之后下了火车又上汽车,战旗们早分别不出来东南西北了。

戈壁滩上的路上灰土不时扬进车斗里。

新兵们抱怨声越来越大。

终于等到车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响午了。

一干人像赶鸭子一样赶下了车:这是一个戈壁中的兵站,草草整修了一下,又来了几辆车后就继续上路。

再次下车的时候,已经满天红霞了。

新兵们又乏又饿,抱怨声一直如同一锅煮沸的水。

战旗没作声,打量着落脚这个戈壁中的兵营。


平整的大院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植物,远处几排营房单调的接近枯燥。

另一面有两座大仓库似的建筑,一个破旧的篮球场,几个锈迹斑斑的单双杠,围墙上刷了几个大字: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另一面一些零散的木桩后的围墙上也刷着一排什么字,远远看不清楚。

一排挂着各种衔的老兵站在不远处看热闹般看着这群新兵。

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声,有人吼:“全体集合,各车新兵原位列队。”

新兵们懒懒散散开始往一起拥挤。

有一车人不知谁踩了谁一脚,有人开始破口大骂,两人推扯起来。

战旗眼光忽然扫到几个老兵走了去,其中有一个卸下了腰上的武装带。心里瞬间就明白这当兵是怎么回事了。

一皮带抽到推扯两人中其中一个的脸上的时候,新兵们一下散开。

然后几个老兵一起冲上去抓住那两人一顿暴搓。

把那两人从破口大骂打倒无声无息然后再打到哭爹喊娘才收了手。

然后老兵们都上来维持队列。

看新兵的眼神如同看着一群苍蝇。

列队完毕,在刚才老兵的淫威之下,操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挂星的走出来训话:“当自己是来享福的还是来逛农贸市场的?这打架?知道你们来这做什么吗?知道这是哪吗?我现在告你们,你们在家就是有日天的鸡巴,我就有割日天鸡巴的镰刀。都给我听清楚,这里是部队,不是你们谁家后院。我不管你们在家有多牛逼,到了这里,是龙你给我趴着,是虎你给我卧着。给我整事,不让我日子好过,我就让你们都过不痛快。黄飞虎!”

“到!”

一个身材魁梧一脸彪悍的老兵跑出队列,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挂星的指着刚才打架的那车兵“除了那车,其余的带去食堂然后安排宿舍。”

“是!”

又一个标准的军礼立正,然后转身归队。

安排了老兵负责各个队列后,操场上只留下了一队人马。

其余在指挥下迅速离开了......


  战旗很适应部队的这种节奏。

早晨六点军号跑操,然后早饭,上午的队列立站走,午餐还没消化,体能技巧特训就接二连三的来了。

上百人挤在那两仓库,半夜的紧急集合更是热闹一片。

这样紧凑的节奏里,战旗完全投入其中,目的只有一个: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可问题也有一个:有些事情却不能忘。越不能忘,就让自己越不去想,越不想,那些事情在一点空当时间都能从脑海深处泛滥开。

这个循环让战旗更沉浸在部队训练的深处。

一个月后,

新兵连里的四大金刚,战旗排行第三。


  新兵连三个月集训,有些科目属于非常有创造性的:晒鱼干,猪八戒照镜子,一柱擎天,雨打芭蕉,野火燎原......

战旗真的不能不佩服这些教官们的创意。同时也总结出了一些定律:篮球场是用来看得,戈壁滩是用来跑的,吃饭是必须抢的,睡觉绝不能睡死的。而更重要的是做人要低调,说话除了到就是是,其余都属于可能招致一顿胖揍的废话。

眼睛要看事,手上要做事,心里要记事,上供要装没事。不然很容易出事......

  事情该来的时候还是要来。事情来得话,决不怕事,这是战旗心理给自己说的。

理论上这句话应该很有骨气,可现实往往不是理论。


  晚饭后,在战旗“主动”协助帮老兵们打扫宿舍的时候,战旗看到一个新兵帮老兵打水回来。

那个新兵很面熟,仔细瞅了一眼,战旗回想起了来的时候比自己先上车那双寂寞的眼睛。

很明显这小子很不适应部队的生活环境,做事缩手缩脚的样子让战旗怎么看怎么别扭。

边上打扑克的一群老兵中站了个人嚷嚷着:“妈的,真臭,老子不耍了,喂!你把水兑好端过来,老子要洗脚了。”

嚷嚷的人正是黄飞虎。

战旗看到黄飞虎一脸煞气的盯着那新兵,知道有人又要倒霉了。

新兵显然很怕一脸彪悍的黄飞虎,笨手笨脚的弄好端过去。其过程之艰难战旗看得是惨不忍睹。

黄飞虎脸上也越来越难看。

等这盆水端过去,黄飞虎歪着头轻声细语的问:“那么烫你是准备烫猪蹄?”

新兵吓坏了,连忙跑去又端了半盆冷水。

老兵们边上看得哈哈大笑。

黄飞虎等新兵过来了又问:“两盆水你准备让我一个脚用一个?”

新兵明显是吓蒙了,呆在那里。

黄飞虎一脚把地上那盆还是几乎才开的水朝新兵踹翻了去。

新兵显然是被开水烫着了,一声怪叫把手上的半盆水也撒在地上,水溅到黄飞虎身上不少。

这下还了?黄飞虎破口就骂开娘了,一脚把烫的乱跳的新兵踹翻。

然后拿起床上的皮带劈头盖脸的就抽开了。

那新兵也不叫,也不哭,就靠墙蜷在地上抱着头。


战旗看不下去了。

走过去胳膊一伸,黄飞虎一皮带下去,抽在战旗臂上绕了两圈。

战旗看着黄飞虎:“班长,我帮你重新打水。”

黄飞虎还在火头上,这时候跳出来一新兵蛋蛋,更是火上浇油:“嘿嘿,小子也学会出头管事了?当英雄啊?好,好,好。”

连续三声好,皮带已经抽回去的黄飞虎一皮带砸过来。

战旗站着没动,左脸上一下就麻掉了一片。耳朵一阵轰鸣,痛得不是脸上,是皮带口刚巧砸中的肩胛骨。

黄飞虎用两只手收着皮带:“好,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现在去给老子端水!”

战旗忍着痛去把水兑好端过来,黄飞虎看都没看一眼:“太烫!”

战旗直接领过来一桶冷水,用瓢往盆里兑了些水后搅匀。

黄飞虎继续:“太凉!”

战旗领着开水瓶又掺了些热水。

黄飞虎的脸越来越难看。一脚连盆带水都踹在了蹲着的战旗脸上:“你妈的贱逼还领不清楚状况是不是?”

战旗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班长,请别侮辱我妈妈。”

“哈!哈哈!~哈哈哈!还妈~妈~?哈哈哈!大伙听听,哈!妈~妈~!这小子感情还没断奶呢!侮辱你妈妈?哼,老子还要操你妈......”


战旗一声低吼,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十] 禁闭


这事踩到枪口上了。

黄班的汇报,陈连听得直皱眉头。

这批新兵比往年事情多了不是一点两点,隔三差五的就总有人干架。这次居然和老兵干上了。

郝指导员在边上看出来陈连的想法,也决定彻底杀杀这批新兵的锐气。不然只怕这批兵越带越翻天了。开口让汇报完还规矩立在边上的黄飞虎去把战旗带来。

看着战旗鼻青脸肿却还一脸不屑的样子,郝指导员的脾气一压再压:“你有什么要汇报的?”

战旗立正挺胸:“报告,没有。”

这个动作明显带动了身体某处的疼痛。心里暗暗骂着黄飞虎:妈的一群人上来算什么本事,还给老子上了棉被用板斧(违规词)砸。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痕迹。

郝指导员挺欣赏眼前这兵的硬朗:“战旗!”

“到!”

“意识到自己那里错了吗?”

“报告,没错!”

郝指导员当场脸色就垮了下来。

不等郝指导员继续问,陈连站了走到战旗面前:“你没错那就是我错了?”


官大一阶压死人,陈连一上来的这句话,战旗就明白这里不是什么讲理的地方。

目不斜视,嘴角抽动了一下,战旗的眼神却恍惚间延伸到孔雀河边去了,那青青的草,柔柔的风,那潺潺流动清澈见底的水......

陈连不满战旗的反应和那迷离的眼神,提高音量“恩?”了一声。

战旗收回眼神,看着陈连牟利的目光,那眼闪着的光芒依稀如同张彪曾经的那双,严厉中刻画了急躁。

战旗开始妥协了:“是我错了,从开始就错了。”

战旗来着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伤感表情终于还是流漏了出来:“请连长指导员处罚。”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死的利落点好了。

犯错迟早要面对惩罚,罚过后负罪感是不是就会少一点点。

战旗看着陈连的眼睛,心里却不断在轻轻的重复: 你现在还好吗?


看着眼前这个兵伤痕累累却没有丝毫委屈,那写了一脸的内疚还是郝连长先于心不忍了:“好了,你先回去写份检查,写完后交给我。等处理结果吧。”

“是!”

战旗一瘸一拐的离开后,陈连笑:“是个好兵。”

郝指导员歪着脖子:“打算怎么处理?不需要上章子吧?”

陈连摇头:“哪能动那玩意,好苗儿不能毁了,但也不能便宜了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到现在还拎不清这是啥地方。哼!......”


  全连紧急集合哨一响。战旗就明白处理结果出来了。

一顿全连风气不正劈头盖脸的乱骂之后,点出了战旗的名字。

处罚结果是战旗禁闭一周,全连新兵加餐十公里。

命令新兵原地每人两百俯卧撑的时候,被连带处罚的新兵心里开始骂了。有些甚至嘟囔出声的表示不满。

战旗被带到训练场另一边,几个老兵把原来蓄水的一个四方铁箱倒扣在戈壁上,几人掀起一面就把战旗塞了进去。

乌龟壳般扣了个严实。

原来铁箱上的放水口,这刻却成了天窗。


  这新兵营原是没有专门紧闭室的。

而这让人耳目一新的禁闭室目的很明显,为了造成一定的震撼效果来杀鸡敬猴。

等加餐的十公里消化完,晚餐时间也到了。兵们一边哼哼着不满,一边拖着散了架的身体去了食堂。

训练场上慢慢一片寂静,黄飞虎等人给战旗送来了晚饭。


战旗是在这里渡过的最难熬的日子。

难熬不是因为这种处罚方式的残酷,而是因为这一刻开始,战旗无事可作,那些不愿想起的一幕一幕就如同潮水般涌来,无休无止。

  天气已经步入深秋,虽然没有刺骨的寒气,但是外面呆久了还是多少会感到小冷。

这一点上尤其是饿着肚子则感受更深。

铁箱的空间有点局促,刚好让在里面的战旗无法伸展开四肢。

仅仅三个多小时,战旗就心里骂开想出这个点子的天才了。

要么选择坐下伸直双腿,但久了腰身会乏,要么选择躺下舒展腰身,但是腿必须蜷着。

总之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姿势,久了你都会觉得异常难受。

集训完毕后分兵的时候,陈连还对自己这个馊主意得意万分的拍战旗肩:小子,别忘了那个特制禁闭室。


  黄飞虎走到铁箱前踹了一脚,里面那声音可是震耳欲聋的还略带回音。

战旗就那么怔怔的看着伸进来一只手,手上端的饭碗很自然的翻转,然后一碗饭菜扣在了戈壁沙地上。

同时,外面黄飞虎说了声:“吃饭了,小子。”

然后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离去。

得罪老兵的代价不是一两次就可以擦抹干净的。

黄飞虎并非一个天性作恶的人,部队的环境,一代一代新兵老兵的交替,这种优良传统让谁都是那么一步一步过来的。

战旗继续怔怔的看着地上那堆吃的,肚子的饿啊:但现在怎么办?


  古人有不食嗟来之食的美德,今有一身傲骨战旗的钢铁意志,那是属于歌颂我们人民勤劳善良的议论文。很抱歉我的思想高度暂时写不出来那么具有革命气息的东西。虽然战旗也很想做这类议论文的主角,那里面可都是英雄。

但是战旗不是。

人是铁,

饭是钢。

肚皮的严重抗议时不时带来阵阵寒意。

靠!

思考再三战旗终于骂出了一句。

饿着自己是傻子,不吃白不吃。

战旗双手伸手过去轻轻一捧,囫囵吞了下去两手中冷硬的米饭......

那滋味,

至少比那点点回忆要好受的多。

天窗外面星光点点,训练场上寂静的如同停止的时间。

只有偶然匆忙掠过的风,在天窗口留下隐隐的哭喊。

那一夜,战旗被冻醒了不知道多少次。

断断续续的梦里,看到的都是那一张又一个熟悉的笑容。


  第二天的一早的稀饭馒头递进来时,馒头已经提前在地上打过了几个滚。

稀饭这次没有倒在地上,战旗喝了一口发现:有半碗都是沙石。

黄飞虎们得意笑声远了,战旗还在一点点去掉沾满沙子的馒头皮。

就这样,过了两天,

战旗开始略微发烧。


生活待遇上遭到的羞辱战旗可以一再妥协,但是生病这一点却奇怪的激发了战旗好胜的一面,一再的坚持了沉默。

仿佛是赎罪,也算是惩罚自己。

战旗就那么倔强的和自己对抗,丝毫不妥协一步。

终于,那还是没有抗住昏昏沉沉感觉,战旗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然后再醒,然后再睡。

梦里那撕心裂肺的镜头不断重复。

仿佛又狂奔在那个冬季,那冰凉的水,浑身不断的颤抖,那热乎乎粘粘湿温的血似乎又开始在背上游走,

不要......

不要......

战旗悲哀的感受那不断重复的噩梦。

“你的饭,哥,还是热的呢。”

那天使般的笑容,那纯纯温暖的目光。

然后一只手臂递过来,就是满世界的血,满世界的雪。

满世界铺天盖地的各种颜色不断交错中,那手很自然的一松,饭盒坠落在戈壁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不要。战旗使劲的喊,绝望的喊。

但是还是没办法发出丝毫声音。

然后绝望中苏醒,

昏沉中睡过去。

不断重复。


后面送进来的饭发现前面的都没有动过后,不再夹杂泥沙,正正的跺放在那里。

战旗没有察觉,依旧在那个绝望中昏昏睡着。

然后,战旗再醒的时候早已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是耳边传来鼓点般震耳的嗡嗡声。

那声音不断在拉扯着放弃了一切生存意识的战旗。恢复点神志的战旗终于明白,是有什么人使劲敲打着这个关住自己的铁箱。

隐约中听到有谁在大声叫自己的名字:战旗~战旗~那声音焦急不安,呼远呼近。

战旗听不清楚是谁在喊,习惯的反映吼了声到,但是那声音出不来,喉咙撕裂般发不出任何声息。

嘴里干的如同那戈壁的沙尘,浑身无力而痛涨。

战旗想努力坐起来,但办不到。

浑身力气似乎只能略微把眼睁开些许。

这时候哄的一声,铁箱被掀开了。

阳光刺眼的扑面而来,

瞬间刺痛了战旗的视神经,

战旗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呼喊自己名字声音却翁声翁气中开始变得清晰无比,焦躁中夹着隐隐的心痛。

战旗听出来了——

那是陈连:“战旗?......战旗?......”

战旗连一个笑容都没来得及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隔天醒来后,战旗躺在陈连的宿舍的床上,陈连坐在床边,关切的看着战旗,轻问:“小家伙,想吃点啥?”

战旗终于有了力气来摆这个笑容:“西瓜......”

“......靠!”

第二章: 赎 罪

[一] 起航

陈连长意识里习惯把兵分两种,一种兵操蛋,一种兵软蛋。

在他的习惯里这两种兵都需要一个熔炼的过程,然后分解掉他们那些斑驳不纯的杂质,重新塑造后才能出来一个真正的士兵。

但是,战旗不属于这两种类型,陈连长翻看了战旗的训练成绩,然后又观察了几天这个兵后给郝指导员说:“这小子天生的兵胚。日后他的天宽着呢。等着吧!”

禁闭之后,陈连对战旗的关心度很高。

黄飞虎本来还有点担心战旗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出来,倘若连长真要关照这小子,自己多少会受处分。但是现在看来,这小子真不记仇。于是隐隐滋生了些感激之情。

黄飞虎知道倘若自己背个处分,一年后,要想继续留在部队,那可就难了。


再一个月,这群新兵们俨然已经脱胎换骨。

刚来的时候那份懒散和随意都消磨亦尽,操练起来也越来越顺心顺手。

体能和军姿都已打磨成形。

班长们把领花肩章抱回来的时候,新兵们一个个神采飞扬。

军装上没有了这些,似乎就还不能算是一个兵。

宣誓,上肩章领花后,这个蜕变过程终于基本接近尾声。

然后就是新年。

也就这时候,战旗才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给家人和同学联系过,甚至连一份信都没有发出过。

弄了两张明信片,提起笔,却又放下,最终只写下了几个字,就草草收笔了。

年夜饭大家都很热闹。

电话时又不断有人在哭。

战旗一个人缩在电视后面麻木的看着春晚,脑子一片空白。

就那么浑浑噩噩的把年过了。

没有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战旗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一切,陈连又看得直摇头。

名单下来后,宣布新兵下连的结果,战旗等几人被分到某野战部队的侦查连了。

陈连曾在这之前旁敲侧击的询问过战旗想分到那,战旗回答:希望能离家近点的。

陈连有些失望。但还是暗中帮了一把。


宿舍,战旗整装打包的时候,有人找战旗。

是黄飞虎带着另一个新兵来找的战旗。

见到战旗黄飞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兄弟,对不住了。现在你要走了,来给你到个别。”

战旗有点受宠若惊,因为在自己印象里,黄飞虎一直是所有新兵嘴里骂得最多的老兵,这样的人居然还会道歉。

这一点让战旗彻底重新审视了黄飞虎这个人,然后想到分别在即,以后各自一方了,战旗还是真挚的作了回答:“黄班,我是你带出来的兵,走哪里都不会忘。黄班你也要保重。”

黄飞虎冲战旗肩上锤了一下,转身走了。

和黄飞虎一起来得新兵却没有跟着走。

战旗认出是哪个倒水挨打的兵。

那兵没有走的意思,等黄飞虎走出门以后,才开口:“黄班长早给我道歉了,他人其实挺好,就是有时候脾气躁了点。”

战旗愣了一下。

没有谁天性就是冷血的。这么看来,黄飞虎反倒是一个汉子,行事磊落敢做敢当。当下心中有一丝错过一个值得认识的人的遗憾。

那个兵停了口,忽然恶狠狠的问了句:“你为什么会帮我?”

战旗愕然,难道帮错了,这兵怎么......

忽然那带着憎恨的目光让战旗想起了什么。但是自己抓不住记忆的影子。于是只能疑惑的看着这个兵。

那个兵看到战旗疑惑的样子接着问:“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营昌盛的儿子啊!”

“营昌盛?”

战旗一下恍然大悟,眼前出现了那个帮自己家商店多年的司机。奇怪的反问:“你们家兄弟三个?”

这个兵低下头:“还有个妹妹。”

“......”


人生这条河交众错往,谁也意料不到自己遇到的人里面,那些并行,那些交错。又有哪些是完全意外的巧合。

战旗坐上离去的军车,看着越来越远的那座兵营,闭上眼,然后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你以为结束的,却明明才开始,有些你以为才开始,却风电般已经远去了。

就这样,战旗和新兵营那些一起奋战过几个月的弟兄们告了别,包括营昌盛的儿子。


车走了一天多,几人在寒冷的颠簸中来到了这个新的军营。

红条幅白字:欢迎新同志。

边上一群穿着同样军装的人们敲锣打鼓。

之前之后,都恍若一道模糊远去的记忆。

忽然战旗想起了一年前,也是今天,那座狮子桥上桥下的一幕一幕。鲜活的宛若一切都在昨天,又仿佛一切都遥远的虚幻。

一层重重的负罪感又再次涌上心头。几乎难以喘息。

“下车了!”有人拍拍战旗的肩。

战旗起身,然后往来的路上轻轻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人知道包含了多少内容。


别了,新兵连。

别了,都别了。

战旗心里默默自言了一句。

然后挺身走向那片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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